妄虚自然是该死的，这一点他从不怀疑。

    可真当对方以这样的方式，死在自己眼前时，他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那并非怜悯，只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感受。

    一个活了三百多年的金丹真人，为了道途不惜一切，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终究让人心有戚戚。

    待确认妄虚已死，允执真人才缓缓开口：

    “诸位同门，妄虚师弟既已自尽伏法，依宗门规制，关于天刑峰一脉的追责，便到此为止。”

    说罢，他转向无涯真人与妙微真人，问道：

    “二位对此判决，可有异议？”

    无涯真人当即起身，拱手道：

    “允执道友处置公允，本座并无异议。”

    “只是赤焰隘那边事务繁多，尚且离不得人，此间既已了结，本座便先行告退了。”

    说完，他也不多停，径自带着归渊真人离殿而去。

    妙微真人却未随之离去，只轻轻叹了一声：

    “别的都好说，唯独其弟子云昭之罪，牵扯我那笨徒儿林青元之死，仍需依规裁断。”

    “我栖霞峰一脉，不能因妄虚已死，便将此事就这么轻轻揭过去。”

    允执真人点了点头，道：“妙微师妹所言有理。”

    随即，他抬手打出一道传讯，命人将云昭带回殿中。

    不多时，两名弟子押着云昭重回大殿。

    和先前一样，她周身都被禁制束缚，气息衰弱，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入殿之后，她也没有看旁人，只走到妄虚真人尸身之前，双膝一屈，跪了下去。

    云昭就这样低着头，始终一言不发。

    林尘看着这一幕，心绪愈发复杂。

    他想起在赤焰隘时，云昭虽清冷寡言，却并非那种嗜杀成性的凶徒。

    黄石原血战也好，无生沙海一行也罢，若无她在前面顶着，自己也未必能撑到最后。

    可不管怎么说，她终究是杀害自己师父的人，是妄虚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也谈不上无辜。

    高台上，允执真人俯视着跪在下方的云昭，复将其罪状历数一遍。

    每多念一条，大殿中的气氛便沉上一分。

    待诸罪陈明之后，允执真人方才沉声道：

    “云昭，依宗门门规，判你抽魂炼魄，不入轮回。”

    “你可有异议？”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的神色都微微一动。

    抽魂炼魄，乃是镇岳宗最严酷的刑罚之一。

    真若施行，便是神魂被生生抽出，炼至灰飞烟灭，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不会留下。

    便是罪大恶极之徒，临到这一步，多半也会心生惧意。

    果然，云昭跪在原地，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自殿中诸人面上一一掠过，最后停在林尘身上。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过了数息，她方才低低应了一声：

    “弟子没有异议，愿意领罚。”

    声音很轻，却平静得近乎麻木。

    林尘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若说云昭有罪，这无可否认。

    可真要叫她受抽魂炼魄之刑，却又总觉得过了些。

    毕竟，按已有的线索来看，云昭所做的许多事，并不全然出于她本心。

    她更像是妄虚与知秋手中的一枚棋子，一把被反复锻打出来、专为见不得光之事所用的利刃。

    这样的一个人，真的非要以最严酷的方式处置不可吗？

    允执真人宣判之后，转而看向妙微真人。

    “妙微师妹，如此处置云昭，你意下如何？”

    妙微真人沉吟片刻，方才开口：

    “允执师兄，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云昭固然有罪，但抽魂炼魄，未免太重。”

    “依我之见，不如改由我这徒孙林尘亲自取其性命，以报其杀师之仇。”

    “一来，可令云昭免受炼魂之苦。”

    “二来，也可让这小子亲手了结因果，免得将来道心蒙尘，平白留下隐患。”

    允执真人听罢，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略一沉吟，才将目光投向林尘。

    “林小友，你意下如何？”

    林尘闻言，几乎本能地想要拒绝。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时，却察觉到妙微真人的目光，轻轻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显然此事没有让他推辞的余地。

    林尘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压下了心中念头，低眉拱手道：

    “是，弟子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