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立于礁石之上，衣袍被江风吹得微微鼓起。

    前方浊浪翻卷，那头墨鲸的脊背时沉时浮，偶尔自江心掠出一线漆黑弧影，便带得整片水势更乱几分。

    除此之外，唯有夏岚立在不远处，仍在等他作答。

    将那几个惹祸的凡人渔夫交出去，以平墨鲸之怒……

    这个念头在林尘心中掠过，却很快被他按了下去。

    他否掉此举，并非一时心软。

    若眼前一切皆是真实，他自然不会轻言舍人。

    可这里偏偏是丹青画境，是丹青真君当年旧事所化的历史投影。

    纵使真的依夏岚所言，将那几名凡人推出去，死去的也不过是画中旧影，并非现世活人。

    正因如此，林尘反倒更快看清了这一关的症结。

    这不是在问他狠不狠得下心。

    若只是考校这一点，这道试炼未免太浅。

    丹青真君将自身过往化入画卷，所求绝非筛出一个敢于舍弃凡人的后辈，而是要找一个真正能明白他当年所思所行之人。

    既如此，此关所问，便不在于林尘会如何抉择，而在于丹青真君当年会如何抉择。

    答案其实并不难想。

    一个为了求快、求稳，便可随手牺牲无辜凡人性命的人，或许能过眼前这一关，却绝不可能在往后更深重的心魔关隘前，依旧守住本心。

    丹青真君既能一路修至元婴巅峰，便说明他在这等根本问题上，不可能留下如此粗浅而致命的瑕疵。

    换言之，献祭凡人这一条路，从一开始便不是正解。

    林尘目光未动，心神却比先前更定了几分。

    只是，他依旧没有立刻开口。

    因为在将整件事重新过了一遍之后，他又察觉出了另一层不对。

    自始至终，夏岚都在催他尽快作答。

    她给出的路，只有两条。

    要么杀鲸，要么交人。

    仿佛除此之外，便再无别的可能。

    可对试炼中的自己而言，局面看似危急，或许确实只能就眼前取舍。但对当年的“夏岚”而言，事情却未必如此。

    回山请援也好，暂避锋芒也好，另寻旁策也好，纵然未必能成，也绝不该连被提及的资格都没有。

    可夏岚方才说话时，却像是刻意一般，将一切其余可能尽数抹去，只想让他在两个答案中尽快选一个。

    这一点，便很不对了。

    江涛拍岸，浪花四溅。

    林尘想到这里，终于转过身，望向夏岚，面上神色已恢复平静。

    “师姐，当真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夏岚闻言，眉头顿时皱起。

    她先前等了半晌，本以为林尘已在杀鲸与交人之间有了决断，谁知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句问话，神情间不由多了几分不耐。

    “我先前说得还不够清楚么？”她沉声道，“这头墨鲸灵智有限，不通人言，如今又正值怒极之时。”

    “要么斩妖，要么交人，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法子？”

    说到这里，她语气里已带出几分催逼之意。

    “林师弟，事急从权。”

    “你若再这样迟疑下去，下游两岸的凡人，不知还要死伤几何。”

    林尘静静听完，没有接她的话。

    下一刻，他抬手一拍储物袋。

    一柄玉节竹飞剑自袋中掠出，落入掌中。

    碧色剑锋映着天光，轻轻一颤，已遥遥指向夏岚。

    这一幕来得太快。

    夏岚脸上的不耐几乎当场凝住，紧接着便化作错愕。

    她下意识退了半步，右手按上腰间储物袋，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

    “林师弟，你这是何意？”

    林尘轻轻一叹。

    “我前后想了一遍，还是觉得，师姐方才那番话实在可疑。”

    “既如此，也只能先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师姐的用心了。”

    夏岚神色一沉，随即厉声道：

    “你我同门一场，我特意来助你除妖，你不谢也罢，反倒拔剑相向？”

    “林师弟，你就不怕回宗之后受师门责罚？”

    林尘却只是摇了摇头。

    “师姐，现实不是纸面考题，永远不可能只剩下两个极端的答案。”

    “可你呢？从头到尾，都在撺掇我于这两条错路之间作出一个抉择，仿佛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说到这里，他目光微冷，直直落在夏岚脸上。

    “我倒想问一问师姐。”

    “你究竟只是过于愚钝，以至于连别的法子都想不出来，还是从一开始便别有用心，故意要将我引上歧途？”

    此言一出，夏岚脸色顿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