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至谷雨时节。

    林尘端坐于画境大殿中央的玉案之后，目光落在面前那数十枚记录玉简上，久久未动。

    近四个月来，他往返诸卷之间，几乎没有一日真正闲下来过。

    如今，千余幅副卷终于尽数破解，散落其间的种种线索，也被一点点拼合起来，勉强勾勒出了丹青真君生平的大致脉络。

    可这幅拼图真正完成之后，林尘心中生出的，却并非原先所预想的轻松，反倒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思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视线，抬眼望向殿中四壁。

    那一幅幅画卷仍旧高悬原处，灵蕴却已尽数内敛，重新归于沉寂。

    这时，一缕灰白烟雾自他身侧悄然浮现，旋即缓缓聚拢，化作一道模糊人形。

    画灵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些淡淡的好奇。

    “怎么这副样子？”

    “副卷都已破尽，照理说，你如今该松一口气才对。”

    “莫非在知晓主人生平过往后，反倒生出了几分理想破灭之感？”

    林尘闻言，当即摇了摇头。

    “理想破灭，倒也谈不上。”

    “不过，此前我确实没有想到，丹青真君竟会是在一百五十六岁时，方才顺利结成金丹。”

    他说到这里，顿了片刻，才继续。

    “寻常筑基修士，寿元大抵也不过二百载左右。”

    “换言之，便是丹青真君这等天骄人物，一旦失去了大宗门的资源扶持，想要顺利结丹，也依旧是极难之事。”

    林尘说到这里，眸光略微低了几分，脸上掠过一丝自嘲之意。

    “我此前还想着，要借镇岳宗内部道统之争的时局，赶在诸位太上长老出关之前，先一步结成金丹。”

    “如今再回过头去看，未免有些狂妄自大了。”

    话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神情却很快重新平静下来。

    “不过，这还只是其次。”

    “真正让我发愁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林尘抬手，指尖在案上那些玉简旁轻轻一点。

    “前辈此前曾言，只要将这些副卷逐一破解，总归能为主卷中的传承考验摸出几分脉络。”

    “可如今，这千余幅副卷我已尽数走完，距离你我约定的一年之期，也只剩下约莫三个月。”

    “可直到现在，我对主卷之中究竟会有何等考验，依旧毫无头绪。”

    “这种情形下，又如何不让人发愁？”

    画灵听罢，周身烟雾略微一敛。

    过了片刻，它才以一种近乎冷淡的务实口吻开口：

    “若是这样，那你眼下最好的选择，其实很简单。”

    林尘抬眼看向它。

    “放弃救人的念头吧。”

    “主卷与副卷终究不同。”

    “你进入主卷，尝试获取传承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旦失手，便再没有回旋余地。”

    “可若是你愿意放弃赵铮、莫简等人，那么所谓一年之限，于你而言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你完全可以等到将来，等自己更有把握时，再尝试获取主卷之中的传承。”

    林尘听完这番话，神色间原本残留的那一丝迷惘，反倒渐渐淡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这才缓缓开口。

    “实不相瞒，类似的念头，我其实也生出过。”

    “而且不只是动过心思，而是很认真地权衡过，是否当真该就此收手，等到将来更有把握时，再来尝试主卷。”

    “毕竟，为了拯救赵铮、莫简他们，我已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了全力。”

    “无论是建成丹青阁，还是调动门中弟子轮番入卷，又或者这几个月来亲自梳理、推演、破解诸卷，于道义上讲，我都并无丝毫亏欠。”

    说到此处，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些玉简之间，像是把这段时日以来所有念头，又重新梳理了一遍。

    “可后来我再一想，所谓‘更有把握’，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算是真的有把握？”

    “按前辈此前所说，过去折在主卷传承中的金丹真人，也不在少数。”

    “若是连那些金丹前辈，都未必能够全身而退，那我一个筑基修士，便是再等上十年、二十年，乃至一百年、二百年……”

    “又凭什么觉得，未来的自己便一定会比他们更有胜算？”

    “还是说，为求稳妥，我该一路修行到元婴境界，再回头来取丹青真君的传承？”

    说到这里，林尘轻轻摇了摇头。

    “事实上，若真错过了此次道统之争的窗口期，往后的余生之中，我只怕再也不会遇到第二次，足以供附庸小宗修士图谋结丹的机会了。”

    “真等到了那时，便是有心再争，只怕也已无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