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动声色，只是把竹杖换了一只手拄着，用另一只手调整了一下衣袖，像是随意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这和尚去过佛寺，见过嫌疑人毛路，最近手头紧，自称绑了个富家小子——

    这三件事叠在一起，放在沈破正在查的案子里，够用了。

    就是不知道此人和那件案子究竟扯上了多深。

    陶干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掂了两遍，想出一个办法来。

    他走过去，在和尚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把竹杖靠在桌沿上，侧过脸，语气随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

    "大师，"他开口，声音不大，刚够旁边这个人听见，"小人听着大师说缺钱，方才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知道当不当说。"

    和尚斜了他一眼，那眼神是一个惯于居高临下的人打量不熟悉者时的目光，上下扫了一遍，落在陶干那根竹杖上，视线里有一丝轻视。

    "说。"

    "小人最近寻到了一个能发财的地方，"陶干在椅子上微微往前倾了一点，语气里带着一种似有似无的神秘，"发财的地方，叫做红鲤饭庄。只是小人记性不好，位置记不清了，绕了好几次都找错了门。"

    他停了一下，用眼角看了和尚一眼，"若是大师认得路，不如带我走一趟，里面有件值钱的东西，事成之后，小人拿出三成，分给大师。"

    "三成。"

    和尚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神情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但那双眼睛在陶干脸上多停了片刻。

    陶干脸上的笑没动，眼神里透出来的那点东西，是一种很熟练的诱导。

    他知道这种分量的诱饵该怎么放，不能放太满，放太满对方会起疑，要让对方觉得是自己在占便宜。

    和尚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把碗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响。

    "红鲤饭庄，"他说，"我倒认得。"

    "只是三成嘛……"他把两个字拉了拉，嘴角往上扯，"少了点。"

    "大师认得路，这本就是帮了小人的大忙，"陶干不急，把话接了回来，"三成已经是小人能拿出来的最多的了，大师若是觉得不合适，当然也随大师——"

    "行了，"和尚摆了摆手，站起来，袍子往身上一甩，"三成就三成，带你去。"

    他把喝了一半的酒碗推到一边，冲胖管事挥了挥手，胖管事堆着笑把门让开了。

    陶干从椅子上起来，拿了竹杖，跟在和尚后面往外走。

    走出门口的瞬间，他不动声色地呼了一口气。

    ——

    红鲤饭庄在城中偏东，靠着一条小河，门脸不大，招牌挂得高，饭庄二楼能看见河里的水，常来这里的都是城里走动消息的人，说话方便，又能叫一壶酒，是越州城里最好的说事场所之一。

    赵虎来得早，找了个靠窗的桌子，要了一碟卤牛肉，半壶黄酒，一边吃一边跟邻桌搭话，打听毛路的消息。

    他在城里混了好几年，跟人说话的方式是学过的，不急，不直接，先说几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把对方的嘴打开，然后顺着对方说的往里带一句，要打听的东西就出来了，比直接问快，也比直接问让人放松。

    问了两桌，得到的消息大同小异。

    毛路这个人，城西赌坊里有人认得，知道他欠债，知道他躲进了丐帮，但丐帮那一摊子事赵虎早就知道了，这些新消息的分量不够。

    他把酒抿了一口，把卤牛肉夹了一块嚼着，眼睛往窗外扫了扫。

    正这时候，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赵虎循声看过去，只见陶干拄着竹杖走上来，旁边跟着一个宽肩圆脸的和尚，僧袍破旧，走路带着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陶干扫了一眼，看到赵虎，眼神里闪过一点东西，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和尚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

    "发财的东西在哪儿呢？"

    陶干没有立刻说话，走到赵虎这张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竹杖搁好，用一种很普通的语气开口：

    "在这位兄台这里。"

    和尚的眼神往赵虎身上落下来，停了一下，扫了一下赵虎的体型——肩宽，腰细，坐在椅子上背脊笔直，手腕搭在桌沿上，那种姿势里有一种安静的随时可动的劲道，是练家子才有的状态。

    和尚的眉毛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

    赵虎从椅子上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但力量是突然的，没有提前收缩身体的动作，直接就起，脚步稳，重心低，起身的同时手已经从桌沿上收了回来。

    和尚反应不慢，往后退了半步，右手从袖里抽出来，握成拳，身体下盘微微沉了一下，是个准备格斗的姿势。

    他是真的有功夫在身上的，这一点赵虎一眼就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