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幼时与沈邝在槐树下习剑的情景，兄弟二人并肩而立，誓言保家卫国，何曾想过今日手足相疑、各立阵营。如今局势如渊临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果穗悄然起身，将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低声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此时，城郊，一辆马车疾驰而入暮色之中，直奔京城而来，趁着临洲城城门下锁之际进城。马车碾过泥泞官道，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小家碧玉的女子面容，眉目间透着不谙世事的纯真，却又隐含一丝坚毅。

    她好奇地打量着雨幕中的街巷，指尖轻扣车窗，唇角微扬，“这京城，倒是比我想象中还要沉闷几分。”随行之人低声劝她放下帘子，她却置若罔闻，目光直落向皇城方向，轻声娇嗔：“爹，咱们好不容易来了京城，女儿想看看这天下中枢的气派，有何不可？”她眸光流转，映着远处宫灯点点，宛如星火坠入凡尘。

    车内老者轻咳一声，嗓音沙哑却透着威严：“别忘了我们此行的任务，如果暴露了身份，幕王可饶不了你。”

    女子抿唇一笑，收起窗外的目光，指尖却悄然按住袖中密信，心道：这京城风云暗涌，怕是比边关更凶险三分。

    马车快速地进了城，掀起一阵泥水溅落在青石路旁，车轮滚滚让人好生厌弃。

    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溅起的泥浆打湿了粗布鞋履，有人低骂一声，却见车帘纹丝未动，一骑绝尘地离去。

    言若怀身后的纤儿，提着篮子对着那马车骂道：“哪里来的乡野之人，赶着去投胎也不是这般玩法！”话音未落，纤儿已被言若怀轻轻拽住手腕，拉至伞下避雨。

    她侧头欲嗔，却见主人凝视那马车远去的方向，眉峰微蹙，似有所思。

    雨丝斜织，打湿了青石板，也打湿了暗涌的前路。

    片刻，言若怀低声道：“天色渐晚，我们还是赶紧回府吧！”

    “长公主，他们刚才可是差点冲撞了您！”纤儿愤愤不平，指尖还指着那马车消失的方向。

    言若怀抬手拂去肩头雨珠，目光依旧沉在远处，“不必追究，如今家中有喜，求得就是一个太平，不宜多生事端。”她转身步入雨幕，脚步轻却坚定。

    身后为她打伞的丽儿亦步亦趋地跟上，轻声道：“公主，马车在前面等着呢！”

    “嗯！”言若怀轻声应了一声，缓步走向候在一旁的马车。

    而纤儿只能气鼓鼓地跟在后面，嘴里仍嘟囔着不满。雨势渐密，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仿佛应和着她心头的不平。可她终究不敢再大声，只偷偷回首望了一眼那消失在街角的车影，心底忽地泛起一丝异样——方才那一瞥间，似有寒光自帘缝掠出，如冷刃划过夜色，教人脊背发凉。她急忙收回目光，抓紧了手中篮子，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唯恐落了队。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积水的街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而那疾驰而去的马车，在街角骤然拐入暗巷，在某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下。院内灯笼昏黄，车内一行人下来四人，两男两女、三大一小。

    四人迅速来到门前，为首的老者摘下毡帽，露出斑白双鬓，抬手轻叩三下院门，暗哑道：“故人归矣。”

    门内应声而开，一道黑影闪出，躬身低语：“主上已在堂中等候，诸位请速入。”老者颔首，领着四人踏入院内。

    正厅，四人对着坐在主位之人跪地行礼道：“属下叩见王爷。”

    坐在主位之人，缓缓放下茶杯，不急不徐地开口：“起来吧！”

    四人起身，颔首站在了男人的面前，等待男人的命令。

    男人看着眼前的四人，“今晚好生休息，明日就往宫里递消息。”

    为首的老者听罢，立即俯首回答：“喏！”

    “今夜，就好生安顿下来，莫要惊动旁人。一切按计划行事，切记不可露出破绽。”男子目光如炬，扫过四人面庞，“若有异动，杀无赦。”他声落如铁，寒意自唇齿间漫出。烛火摇曳，映得其侧脸棱角分明，仿若蛰伏的猛兽。

    四人神色一凛，齐声应诺，随即退至偏厢。

    雨仍不歇，敲打着檐角铜铃，一声声，似在倒数着某种逼近的变局。暗处，一只黑鸦静静栖于枝头，翎羽未沾半分湿意，眼如幽潭，冷冷注视着院中灯火。

    一切归于沉寂，唯有檐下铜铃随风轻响，如诉如梦。那黑鸦忽而振翅，掠过院墙，消失在浓雨深处。厅内烛火倏然一跳，映得梁上暗纹似龙蛇游走，恍若预示着明日风暴将至。

    回到王府的男子独坐堂中，指尖轻叩案几，目光透过雨帘望向皇城方向，眸底燃着隐忍多年的火光。

    一场蛰伏已久的棋局，正随这场夜雨悄然落子。

    翌日清晨，从这僻静小院出来一名布衣小厮，手持一封家书，低头穿过晨雾弥漫的街巷，直奔皇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