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人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几炷香之后了。

    林宴先睁的眼。

    他趴在沙地上，脸贴着地面，嘴里全是沙子的腥味。

    他撑着骼膊想站起来，试了两次，没成功。

    慕容冲在他对面三丈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他的右肋和胸口的伤都在往外渗血，脸色白得象纸。

    看台上没人说话。

    周侍郎站在场边，看看林宴，又看看慕容冲，又看了看看台上端坐的皇帝，不知道该不该宣布结果。

    慕容冲直起身，看了林宴一眼。

    林宴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息。

    慕容冲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自嘲的意味。

    “你这种人，我在边军见过几个。”他声音沙哑，“不怕死，不怕疼，不怕输，但你跟他们不一样。”

    他顿了顿，抬手擦掉脸上的血。

    “你在算计我，从你出的第一刀就开始算计我。”

    林宴没说话。

    慕容冲把弯刀捡起来，刀身上全是血和沙。他把刀在衣摆上擦了两下，收回鞘里。

    “不打了。”

    周侍郎愣了一下：“慕容都统，胜负未分……”

    “那就算平局。”慕容冲打断他，“他要不是有伤，我未必能撑到现在。”

    他转身往场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宴。

    “你赢了。”

    这次他没有说平局。

    等到一个太监匆匆跑下看台对着周侍郎耳语几句之后，这才宣布：“本次禁军大比武，林宴、慕容冲平局，当共取武魁首之名！”

    ……

    看台上，太子李正心放下茶碗，嘴角微微翘起。

    冯管事凑过来：“殿下，这按规矩……”

    “平局？”李正心打断冯管事，“按照比武规则，平局若不再赛双方淘汰？不，决赛可没有晋级也没有淘汰，只有胜负，平局就是没有胜者。”

    他端起茶碗，又补了一句：“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是怎么打的。”

    西侧看台上，二皇子李正明站起来，生气的拂袖而去。

    周谋士跟在他身后，走到看台出口的时侯，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场中的林宴。

    林宴依旧站在沙地里，用刀撑着身体，腿上的血已经止住了，凝成了黑红色的血伽。

    周谋士收回目光，跟着二皇子走了。

    曹严坐在看台角落的椅子上，全程没有动过。

    看完这一场林宴的打斗后，曹严心里有了数。

    他站起来朝着外面走去，走到出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宴一眼。

    林宴正被熊阔和孙大勇架着往外走，但在低头的时候，他的眼神锐利地看了一眼太子李正心的方向。

    那个方向站着的，有太子的属官，有东宫暗卫的人，还有几个曹严不认识的面孔。

    林宴在看他们。

    一个真正投效了东宫的人，不会在赢了比赛之后观察东宫的人。

    曹严嘴角微微勾起，这个林宴还真是鬼精鬼精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打算辅佐太子。

    看来太子让林宴跟着他也是付出了一些代价。

    曹严转身走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曹严的脑海中莫明其妙的想起顾长山的身影，三年前，顾长山也是这样，在禁军大比武上一战成名，被太子看重，收入麾下。

    然后顾长山在太子的扶持下快速跃至三品，替太子做了很多事。

    最后山字营被清洗，顾长山被太子的人追杀，最后惨死在一个无名的山洞里，横尸荒野。

    林宴会走顾长山的老路吗？

    曹严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林宴在之前几场的禁军比武上已经藏拙了。

    一个真正想要为东宫卖命的人，不需要藏。

    曹严走回自己的住处，推开门，屋里很暗。

    他没有点灯，就坐在椅子上看着窗户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林宴这个人，现在绝不是东宫的人。

    他在利用东宫，就象东宫在利用他。

    曹严闭上眼。

    山字营，顾长山。

    二十年前的事，跟现在的事，象两条线，在某个地方交汇了。

    交汇点，是林宴。

    曹严睁开眼，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墨蘸得很满，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把笔放下，把纸揉成了团，扔进了纸篓。

    现在还不是时候。

    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