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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鸭见抬手,示意众人稍安。
他目光沉静,并无焦灼,只有一种历经千山后的笃定:“此事,我亦未曾亲历。但诸位请信——迷雾再厚,亦有风来时;绝路再窄,必有萤火引。”
吴红灿心领神会,立刻招呼众人落座。
粗陶茶碗捧上,热茶氤氲,茶香清苦,却奇异地抚平了躁动。
朱鸭见则径直走向堂屋东侧案几,拂袖落座后,从包裹里取出一册线装古籍——封皮靛蓝,边角磨损泛白,书名《净发须知》四字以朱砂题就,笔锋凌厉,隐有刀兵之气。
满室寂然。
连炭盆里将熄的馀烬“噼啪”轻爆,都清淅可闻。
窗外,一只早起的雀儿扑棱棱掠过屋檐,翅尖带起的微风拂动门帘一角,竟也似惊雷炸响。
稚子吴耀兴仍在里屋酣睡,小脸酡红,呼吸均匀,全然不知自己掌心那七枚暗红血痣,正如活物般微微搏动。
苏氏闻声而出,欲张罗饮食,刚掀开灶房门帘,便见吴红灿朝她轻轻摇头——那眼神沉静如古井,却含着不容置疑的恳求。
苏氏立时噤声,足下绣鞋未沾尘,已如柳枝般悄无声息滑至吴红灿身侧,裙裾不扬,呼吸屏敛,只垂眸静坐,指尖绞着帕角,目光却牢牢系在朱鸭见翻动书页的手指上。
朱鸭见指尖微凉,指腹覆着薄茧,一页一页,一行一行,缓慢而执拗地扫过泛黄纸页。
墨字如蚁,密密匝匝,记载着失传已久的禳解秘法、禁忌符图、通灵要诀……
他眉峰越蹙越紧,仿佛在万千蛛网中寻一线活络。
忽然,指尖停驻——那页纸角微卷,墨色略淡,绘着一幅极简的“观神坛图”:中央一莲台,七瓣舒展,瓣心各书一篆字,合为“太乙照临,魂归有隙”八字。
图旁小楷批注:“通隙者,非召鬼,实鬼自趋。阴年阴月阴时生,八字纯阴而反硬,是谓‘裂天之隙’,可为桥,可为镜,可为引。”
朱鸭见指尖久久停驻于此,呼吸渐缓,眉间郁结如冰消雪融。
他缓缓合拢书页,纸页摩擦发出“沙”的一声轻响,在死寂中宛如惊雷。
他抬首,目光扫过每一张写满希冀与疲惫的脸,声音清越而沉定:“有法了。”
众人摒息。
“观神。”他吐出二字,字字如磬,“设坛降神,非请神明,乃请吴七郎之亡魂——亲临此间,亲启真相。”
他解释道:“此法凶险,需‘通隙之质’者为媒。金鹅仙,正是天赐之桥。”
夕阳西下,天光渐次铺展,将院中青砖染成暖金后,朱鸭见却已悄然移步院中。
坛已设好——不高,仅三尺青砖垒砌,方正敦厚,砖缝间嵌着细密朱砂,凝成隐秘符纹。
供品极简:清水一碗,澄澈如镜,映着流云;白烛一对,烛泪未垂,焰芯幽蓝;桃木剑一柄,剑脊刻北斗七星,木纹天然如血络;铜铃一枚,黄铜铸就,铃舌悬而未动;黄纸七张,叠作莲形,瓣瓣层叠,边缘微翘,似一朵将绽未绽的魂莲。
坛心,唯金鹅仙端坐。
她面色苍白如新雪,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在夕照下泛着珍珠光泽。
她双眼微阖,长睫如蝶翼轻颤。
她将双手交叠于膝上,腕间银铃随呼吸轻晃,叮咚,叮咚,微不可闻,却似叩击在人心最柔软处。
她身形纤弱,却自有一股沉静之力,仿佛不是坐在坛上,而是扎根于大地深处,静待雷霆破土。
朱鸭见立于坛侧,声音低沉如古寺钟鸣:“鹅仙非见鬼,实为鬼见她。她生来便是‘隙’——阴年阴月阴时,天地闭合之际,独留一道缝隙,容她横亘于生死之间。故而,她不召魂,魂自来;她不问路,路自开。”
暮色终于如墨汁般缓缓洇透天幕。
当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远山时,星子初现,清冷如钉。
朱鸭见焚符三道。
符纸遇火即燃,青焰腾起,无烟无味,只馀三缕幽蓝火线,直冲霄汉,倏忽而灭。
他诵咒九遍。
他的声调由缓至急,由低至亢,如春溪初涨,渐成激流,终化惊涛。
每个音节都似重锤,敲打在虚空之中,震得檐角铜铃嗡嗡共鸣,连青砖地面都隐隐发颤。
三柱高香燃至中段,香烟笔直升腾,凝而不散,竟在半空勾勒出一道模糊人形轮廓。
朱鸭见执桃木剑,剑尖蘸朱砂,在虚空疾书“敕令”二字,剑锋过处,空气似被割裂,发出细微嘶鸣。
随即,他左手掐“五雷诀”,右手持铜铃,铃舌未触,铃身已自震颤,嗡鸣之声陡然拔高,如万蜂振翅,直刺耳膜。
他口中咒音再变,不再吟诵,而是逐字顿挫,如叩天门:
“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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