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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纹纵横交错,竟隐隐勾勒出一张人脸轮廓——眉目清峻,唇线紧抿,正是吴七郎年轻时的模样。
那木纹人脸的左眼位置,一点朱砂色正在悄然洇开——如新点的痣,如未干的血,如一只刚刚睁开的、沉默的瞳孔,似乎在静静凝望着吴家村的子子孙孙。
就在此刻,吴氏祠堂外那株野蔷薇,骤然失色。
花瓣蜷缩如焚尽的纸灰,枝叶枯槁似抽干的脉络,倾刻萎顿,终至坠落——却未坠入泥土,而是随风飘起,轻如素笺,薄如遗嘱,飘向山外深不可测的幽暗之处。
吴七郎及其百馀部下的灵体离开后,众人便在吴红灿家默默地收拾法坛。
金鹅仙因为原神被附体过久,气血两亏,导致面色惨白如新雪覆纸,被苏氏搀扶着退入里屋歇息。
唯馀朱鸭见、吴红灿、王川云三人久久缄默。
山风穿堂而过,卷起案上未燃尽的黄纸灰烬,如蝶飞旋,如魂徘徊,如一页页被撕碎又不肯落地的族谱。
众人忽觉更深的寒意,自脊背攀援而上。
这种感觉如蛇游骨缝,如霜凝肺腑,如有人在耳后,用冰锥缓缓刻下三个字:是谁?
此事若非吴七郎所为,那吴家村七婴暴毙、乱葬岗纸人引路、祠堂横梁血咒吴耀兴……
又是谁在暗处,以吴七郎之名,行这些灭门之实呢?
良久,朱鸭见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字字如铁钉,楔入死寂:
“如果这些事不是吴七郎所为,不是鬼神作崇……那就是有人刻意为之的。”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目光扫过众人苍白的脸,像刀锋刮过锈蚀的铜镜:
“是人,亲手柄香火变成了毒饵,把吴氏祠堂变成了刑场,把吴氏族谱写成了讣告。”
朱鸭见话音落下,屋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微响——噼啪。
像骨头在暗处折断。
像真相在茧中翻身。
像某个人,在众人身后,悄悄咽下了一口滚烫的唾沫。
众人浑身一震,冷汗霎时浸透后背。
因为朱鸭见的这句话本身,就象就一把冰刃,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屏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与未干血迹。
那么,这个装神弄鬼、心肠比冻土更硬、比砒霜更毒的人,究竟是谁呢?
他也许就在我们中间……
呼吸与我们同频,笑容与我们相熟,名字写在同一本族谱之上;
只等一声咳嗽,一盏灯灭,一次转身。
他就会从亲人,变成凶手;
从念着“让国遗风”的人,变成亲手抹去“风”与“德”的人。
“对,确实是这个道理。”王川云指尖轻叩桌面,声沉如钟,“人心其实比鬼真可怕。
所谓‘人心隔肚皮’,你不知他眉宇间藏的是忠是佞,不知他笑里裹的是蜜是刃,更不知哪一瞬,那温言软语便化作冷刃穿喉——鬼尚可避,人却朝夕相对,防不胜防。”
王川云话音刚落,一道银灰影自天际疾掠而至,翅尖劈开晨风,带起清越一声“咕——咕咕!”
一只信鸽翩然落于红灿家院中青砖之上,羽色如淬过霜的铁,足踝系着一卷素帛,帛外缠三道朱砂细线,线头缀一枚铜铃,随风轻颤,嗡鸣若隐若现。
王川云霍然起身,袍袖翻飞如鹰展翼。
他一步跨出,身形未滞,已至鸽前;右手虚拢成爪,不惊不扰,信鸽竟似通灵,主动跃上他掌心。
王川云取下帛卷,指尖触到那微凉丝帛时,忽觉一线灼热自腕脉直冲心口——是火漆印未干透的馀温,更是军令如山的滚烫分量。
他仰首一送,信鸽振翅腾空,双翼划开澄澈天幕,羽尖衔住初升朝阳,金光迸溅如碎玉纷扬,倏忽间已化作天边一点灵动银星。
王川云立于阶前,徐徐展开帛卷。
字迹凌厉如刀刻,墨色浓重似未干之血:
“南路军已抵成都!侯宝斋瓢把子亲率袍哥健儿,破东门、战红牌楼、鏖兵南关外,三战皆捷!清军溃退二十里,围城之势已成!”
王川云读至此处,唇角缓缓上扬,眉峰舒展如松岭初霁;再往下,目光骤然炽亮,额角青筋微跳,胸膛起伏渐深——那是山河将倾时,志士听见春雷破土的震颤。
末句八字,力透纸背:“川云兄速赴前线,即刻启程,勿迟!”
王川云凝望良久,忽将帛卷凑近灶膛。
幽蓝火舌温柔舔舐素帛,墨字在烈焰中蜷曲、变黑、化为蝶形灰烬,簌簌飘落于灶底馀烬之中,终成一捧温热雪尘。
王川云踏出灶房,衣襟未染半点烟火气,唯双目灼灼如燃两簇不灭烽火。
朱鸭见与吴红灿早已立于院中,静候如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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