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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蜿蜒,晨光破云,将他两的身影拉得修长,投在青石阶上,恍若两道行走的墨痕。
山下市集早已喧沸。
民国时期,辫子剪了,短发兴了。
平头利落如刀裁,分头油亮似镜面,背头服帖藏锋芒,光头锃亮映日光。
发式日新,理发动辄三五日一回。
师徒两在集市上寻好摊子,朱鸭见刚一落脚,摆出净发的家当后,便被团团围住。
汉子们捋袖挽襟,妇人们牵儿携女,连几个穿学生装的少年也挤上前,争着要“剪个新样儿”。
朱鸭见落座之后,铺开蓝布围巾,便取出了他吃饭的家伙。
一把柳叶刀,刃口寒光隐现;
一把牛角梳,齿密如织;
一块青石磨刀石,常年浸润,泛着温润乌光。
朱鸭见虽说做了所谓的“居士”多年,可是他这曾经吃饭的手艺,却是一点都不生疏。
他左手执梳,右手运刀,指节沉稳,腕力绵韧。
顾客的头发,在他手里梳过之处,发丝顺服如绢。
他手里银剪的刀锋所向,断发无声似雪落。
朱鸭见的绝技,更绝的,是修面。
他先是用热毛巾敷面,再以皂角膏打沫,随即持柳叶刀贴肤游走,刮得脸面干净利落,连耳后鬓角亦纤毫不漏。
刀锋过处,肌肤如初生之玉,不见一丝红痕。
金鹅仙倚在幡旗旁凝神细看,竟看得入神,指尖无意识捻着旗杆,喃喃说道。
“师父不愧是罗公传人,这手艺活,绝了。”
“不对,这不是手艺……而是禅功。”
金鹅仙替朱鸭见收钱。
按照行内规矩,收钱的时候,最忌直呼数字,恐招晦气和嫉妒。
罗公老祖传下秘法,以十字符号代数:
“牛、月、汪、则、中、辰、星、张、崖、足”,暗合“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此法承《周易》象数之思,藏《太乙神数》之巧,外行人听如谜语,内行人闻之会心。
晌午日头正烈,朱鸭见额角沁汗,放下剃刀,抹一把脸,笑问金鹅仙道。
“鹅仙啊,我今早理了多少个把头?”
金鹅仙正在仔细的俯身清点钱匣,铜钱叮当,纸币微响。
她听到朱鸭见的询问后,直起身来,指尖拈起一张角票,唇角微扬:
“张崖把。”
朱鸭见朗声大笑:
“八元九角!好,很好,非常非常好。”
“为师的酒钱有了,你的胭脂水粉钱,也有了。”
金鹅仙莞尔,笑意如莲初绽,未语,却胜千言。
然而,山下喧闹如沸,山中吴家村却悄然浮起一层异样寂静。
村中老井,地下水清冽甘甜,供祖祖辈辈世代饮用。
可那日清晨,汲水妇人忽觉水味微异。
那味道非酸非涩,倒似雨后新泥混着陈年铁锈,又隐隐透出一丝甜腥,淡得几乎错觉。
村民们人心质朴,也无人深究。
直到那天午后,吴耀兴在晒谷场追一只纸鸢,跌了一跤,掌心擦破,血珠渗出,竟泛着极淡的青灰。
当夜,吴耀兴便发起了高烧。
吴耀兴的体温,热得烫手,如炭火焚身,吴红灿给他喂下了郎中煎制的中药后,也不见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吴耀兴蜷缩在木床上,唇色由绯转青,呼吸浅促如游丝,指尖冰凉,触之如抚初冬井沿霜花。
郎中搭脉良久,手指微颤,只是摇头叹息:
“小娃的魂儿……都快要飘出天灵盖了。”
这不是伤寒,不是风寒。
它无声,却比刀锋更利;
它无形,却比瘴疠更毒。
张婶晌午时给病中阿公喂了半碗米汤,到了晚上便咳出了絮状血块。
陈红波家两个娃娃隔篱笑谈“糖糕分你一半”,不一会儿便双双昏厥于门坎,牙关紧咬,口角溢白沫。
最骇人者,白云观前百年老槐下,三位乘凉老人,同夜停息,连遗言都未留半句,便已是尸身僵冷,面色发灰,唯指甲缝里,嵌着几粒灰白霜花似的微尘。
“人传人”——这词不见于医典,是活下来的人用牙齿咬出来的血字。
它不循节气,不走官道,专挑人心松动处钻:
一声咳嗽、一缕穿堂风、甚至晾衣绳上滴落的湿衣水珠掠过邻家窗棂,皆成索命引线。
田埂荒芜,犁铧锈蚀于仓角;
鸡犬噤声,连狗尾都垂得不敢摇;
家家门栓横插三道,门坎撒艾灰、雄黄、桃木符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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