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帝根本没打算跟他讨论钱的问题。

    皇帝在告诉他，那些木头，连同长着木头的地，都已经是皇家的了。主人回家拿东西，需要跟账房先生报账吗？

    “至于人手……”朱平安的目光，落在了几个刚才附和得最起劲的言官身上，“朕记得，国子监那几百个高材生，如今正在北境开荒。他们不是说劳心者治人吗？朕觉得，在治人之前，得先学会治木头。”

    “传朕旨意。”

    “命陌刀军统帅李嗣业，即刻挂‘皇家采木使’之印，总领江南采木事宜。朕给他三千陌刀军，再给他五百名发配北境的太学生当书吏。他要人，王阳明给他调。他要钱，沈万三给他付。朕只有一个要求。”

    朱平安伸出一根手指。

    “三个月内，朕要一百根完好无损的二十丈龙骨，泡在金陵船坞的江水里。”

    “谁敢阻拦，或阳奉阴违者……”朱平安的眼神，扫过周文昌那张煞白的脸。

    “视为江南四大家余孽同党，一体论处。”

    整个太和殿，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让战功赫赫的陌刀军统帅，带着他的重甲陌刀手，去深山老林里砍树？还配了五百个前途无量的太学生当记账的？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是在采木吗？

    这是在告诉全天下，谁再敢拿“祖宗规矩”、“国库空虚”这些陈词滥调来跟他作对，下场，就跟那些山里的铁力木一样。

    管你长了多少年，管你有多金贵。

    皇帝要用，你就得被砍倒，拖出来，做成他想要的模样。

    当天下午，圣旨送到了正在京郊大营操练的李嗣业手中。

    这位满脸虬髯的沙场悍将，看着圣旨上“皇家采木使”五个大字，愣了足足半刻钟。

    他转头，看向自己身后那三千名身披重甲，手持近一人高陌刀，气势如山的铁血士卒。

    “都听到了吗？”李嗣业吼道。

    “听到了！”三千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陛下让我们，去砍树。”

    陌刀军的军阵里，一片诡异的沉默。

    “愣着干什么！”李嗣业一脚踹在旁边一个校尉的屁股上，“把刀磨快点！他娘的，砍人是砍，砍树也是砍！谁要是三个月后，交不上一根二十丈的木头，老子先拿他祭刀！”

    “喏！”

    三千陌刀军，如同一台巨大的战争机器，再次运转起来。

    只不过，这次他们磨刀，不是为了砍人头，而是为了砍树。

    京城的百姓，目瞪口呆地看着一支杀气腾腾的重甲军队，扛着能把战马劈成两半的陌刀，雄赳赳气昂昂地开出了城门，一路向南。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辆囚车，里面坐着一群穿着儒衫，满脸生无可恋的年轻人。

    一个新上任的御史，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忧心忡忡地对身边的同僚说：“以屠龙之术，行伐木之事。陛下此举，与桀纣何异？”

    他身边的老官油子，斜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桀纣伐木，是为了建酒池肉林。当今陛下伐木，是为了建一支能把龙王爷的龙宫都给拆了的舰队。”

    老官油子说完，拢了拢袖子，转身下楼。

    “年轻人，好好学着吧。这天下，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