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了摇头，将杂念抛诸脑后。就在赵阳继续推演后续方向的时候，于此同时，全世界数学界但凡有些能力的人，此时几乎都在研究他那篇论文。

    法国，巴黎。

    圣安东尼医院的病房里，窗外的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午后的阳光通过百叶窗在白色床单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格罗滕迪克教授躺在病床上，他的手臂上还扎着静脉输液管，手背的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下面的血管走向。

    床头柜上堆着几本翻旧了的代数几何专着，最上面压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论文，纸页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用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他已经八十多岁了，身体早就不行了。这几年进出医院的次数比去研究所的次数还多，医生跟他说过很多次要注意休息，他每次都点头，但转头又让学生把最新的预印本送到病房里来。这两天他一直在看赵阳那篇关于P vs NP的论文，从摘要到正文再到附录，反复看了不下三遍。

    他的学生皮埃尔坐在病床边的一把硬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老师的任何指示。

    皮埃尔跟了格罗滕迪克快二十年，从博士一直做到副教授，他很少见到老师对一篇新论文表现出这样持久的专注。上一次看到老师这样反复读一篇论文，还是德利涅证明韦伊猜想那会儿。

    格罗滕迪克把论文翻到附录部分，手指在纸面上缓缓滑过。附录里的内容是赵阳关于多项式理想理论在有限域上推广的讨论，这一部分涉及格罗滕迪克自己创立的概形理论框架。他轻声说了一句：“这个年轻人用我创立的工具，走到了连我都没有预见到的方向。”

    “老师，您觉得他的证明框架能走通吗？”

    皮埃尔看着教授好奇的问道。

    “走不走得通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了。重要的是他终于把多项式方法和代数几何这两条路架在了一起。在我活着的时候看到这一步，很不容易。”

    格罗滕迪克的声音有些沙哑，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淅。

    “希尔伯特当年提出零点定理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它会跟电路复杂度的下界联系在一起。”

    他又把论文往前翻了几页，停留在赵阳构造布尔函数到代数簇映射的部分。

    “这里。他在处理逻辑门代数化的时候，用理想理论来仿真与或非操作。这个想法我在二十年前写《收获与播种》的时候隐约触碰过，但没有深入往下走。他用概形论里的闭点映射来保证多项式理想生成的严格性，比我当年想的要更周到。”

    “老师，那您觉得有限域上的消元定理什么时候能被推广？”

    皮埃尔试探着问。

    “这正是我想见他的原因。”

    格罗滕迪克把论文放在被子上，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

    “有限域上的概形理论我当年做了一部分，但没有完全做完。如果我能跟他当面聊一聊，说不定可以把最后的缺口补上。”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皮埃尔，我想见这个年轻人一面。”

    皮埃尔合上笔记本。他跟了老师这么久，从老师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

    皮埃尔没有耽搁，当天下午就通过电话联系到了德利涅教授。德利涅是格罗滕迪克最优秀的学生，也是整个布尔巴基学派里承前启后的人物。他听完皮埃尔的转述之后沉默了片刻。

    “我去联系赵阳。”

    德利涅之前跟赵阳有过直接的邮件往来Kakeya猜想那篇论文的审稿人就是他。他对赵阳的行事风格有一定了解，知道这个年轻人不喜欢社交场合，也不怎么出国。

    但他还是拨通了赵阳的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德利涅正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办公室里，窗外是新泽西深冬的灰色天空。

    “赵，我的老师格罗滕迪克教授想见你一面。”

    德利涅开门见山。

    “他看了你关于P vs NP的那篇论文，有一些想法想跟你当面讨论。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在巴黎住院，不方便长途旅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赵阳的声音传过来：“德利涅教授，我很抱歉不能出国。这个想必您也知道原因。”

    德利涅确实知道原因。他在数学界的消息来源很广，之前在内部讨论组里就听说过赵阳拒绝去美国领柯尔奖的事，也大致了解背后的安全考量。他没有追问具体细节，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赵，我的老师时间不多了。”

    德利涅的语气放得很缓。

    “他把自己一生中最后的研究兴趣都放在了你这篇论文上，我想没有哪个数学家比他更理解你论文中所使用的概形理论和多项式理想框架的意义。如果能见你一面，对他而言会是莫大的慰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