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低头吃了一口，又抬起头：“你是首都来的？”

    言清渐点头：“国防工业办公室的。来看看你们。”

    李铁柱放下碗认真的问言清渐：“首长，我们还能回厂里吗？”

    言清渐被哽住了，但很快被他压下，“等你们身体养好了，肯定能回。但不能干原来的活了。厂里会给你们安排别的工作。”

    李铁柱低下头，看着那碗面。过了一会儿，他说：“我那台床子，是苏联进口的，全厂最好的一台。我刚学会怎么用它，就出事了。”

    言清渐说：“床子可以换，人不能换。你们俩的命，比任何设备都值钱。”

    李铁柱抬起头，眼睛有些红。

    言清渐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把面吃完，身体才能好得快。好好配合医生治疔！”

    走出病房，消完毒脱下防护服，陈志远递过来一份文档：“言主任，这是两人的详细检查报告。你带回去，给四九城的专家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三人走出医院，上了越野车。扎西发动引擎，问：“首长现在回基地吗？”

    言清渐看着窗外那栋贴着封条的平房，心情沉重，“回基地。”

    越野车驶出兰州，朝西宁方向开去。

    言清渐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张有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李铁柱那句“我刚学会怎么用它”，一直在脑子里转。

    冯瑶在旁边问：“那两个工人，以后怎么办？”

    言清渐捡最好的回答：“回厂里，干点别的。看仓库，守大门，都行。总之不能再接触核材料。”

    冯瑶不知道核辐射的威力，依然天真的追问，“他们能接受吗？”

    言清渐只能继续宽慰自己和冯瑶，“不接受也得接受。命比面子重要。”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四个小时后，越野车开进221基地。天色已经暗了，但事故车间那边还亮着探照灯。

    言清渐落车，径直走向文档室。冯瑶自觉守在文档室门口。

    推开文档室的门，里面灯光明亮，宁静、刘敏和那几个年轻人还在翻译资料。桌上堆满了文档夹和笔记本。

    言清渐走到桌前，接过那叠笔记本，一页页翻看，“有什么新的发现？”

    刘敏说：“有一本专门讲事故应急预案的。苏联人规定，车间必须配备两种灭火器：干粉的，和专门对付金属燃烧的特种灭火剂。咱们的车间只有干粉。”

    宁静抬起头：“特种灭火剂是什么成分？”

    刘敏翻了翻笔记本：“石墨粉。用高压喷枪喷出去，复盖在燃烧的金属表面，隔绝空气。”

    言清渐认真听完，点点头，“你把它记下来，加进规程里。”

    谢建源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看到言清渐，他快步走过来。

    “言主任，实验设备准备好了。手套箱下午到的，机修车间连夜改装，明天一早就能开始实验。”

    言清渐接过那张纸。纸上画着改装后的手套箱结构图，旁边标注着氩气管路、检测口、废料收集槽的位置。

    “氩气从哪来？”

    谢建源说：“兰州军区有个氧气厂，能生产工业氩气。明天一早运到。”

    言清渐把图纸还给他：“开始实验后，每天写简报。数据要完整，问题要记清楚，不管大小。”

    言清渐走到宁静身边，看着她手里的笔记本。宁静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段文本。

    “这段写的是事故后的处理流程。苏联人规定，发生自燃后，必须立即停机，人员撤离，封锁现场。然后由专业防化人员进入，用专用工具把燃烧的切屑转移到安全容器里。”

    言清渐情绪激愤，“咱们这次，哪一步做到了？一条都没做到。工人不知道撤离，防化人员没及时到位，专用工具根本没有。这就是没有规程的后果。”

    文档室里安静下来。刘敏和那几个年轻人停下笔，看着他。

    言清渐语气越来越严厉，“从现在开始，所有翻译出来的内容，直接进规程。刘敏负责整理，宁静负责审核。三天后，我要看到初稿。”

    刘敏赶紧说：“明白。”

    宁静用眼神安抚言清渐，“我去把苏联手册里所有关于应急处理的内容挑出来，单独成章。”

    言清渐秒懂宁静的眼神，知道自己刚才有点失态了，不适合继续待在这里。他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很黑，只有事故车间的探照灯还亮着。他站在楼门口，看着那片灯光，想起张有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没有人应该为不知道的危险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