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八千两呢。”

    “八…八千两？天啊，那么多的银子，得多沉呐，石头算是什么宝物，值那么多钱！别是直接装的金子吧！”顾大娘一听，嗓子夹紧，声音细得像鸟叫一样，“那他们跑这一趟，少说也有几百两了。”

    族长浑浊的老眼散发着奇异的光彩，语气骤然坚定：“没错，所以阿彦说一百两，根本不算多！”

    他注视着身边瘦小佝偻的可怜女人，这几天白发人送黑发人，竟陡然苍老了十几岁，看着如同自己一般的岁数了。

    “这份银子该是你们家的，就是你们的，我们大荣村周家来替你做主，决计不叫别人胡乱欺你辱你。”

    顾大娘又是感动，又是被那笔巨款吓得头晕脑胀。忽而心念一动，喃喃道：“那么多钱，就是叫他们再赔五十两，都不算多呢……”

    顾大娘是个苦命的人。

    月初，家里老汉在屋棚被牛撅了，直接瘫倒在床，半身不遂，话都说不出来。为了给老头子凑钱看病，家里拿出了所有积蓄，尤是不足，两个儿子向来踏实孝顺，于是打算趁着农闲，到城里找些活干。

    才刚做两天，就去了两条人命。

    头天晚上，一家人还一齐吃饭，大郞拿着那串铜钱，乐颠颠的，说，码头这个工好，老板很是大方爽快，看他们兄弟俩力气大又勤快，以后凡是于吉家的来了活都找他们。等这趟船搬完，老爹的钱也凑了个齐，那腿伤就还有救治的可能。

    本来一切都那么好。两个孩子多吃了一碗饭，叫她放宽心，等这个坎儿过了，日子就会越过越好。顾大娘想起那天晚上的烛火，照在她脸上，依旧是暖融融的，儿子们把钱全部交给她，铜板硌在手心中，也是烫乎乎的。

    她说，你们趁着年轻有劲儿，好好干，老板这会刚开工发了彩头钱，明日就算没那么多了，也不要嫌少，这是卖力气的活，苦些累些都是常事，莫要偷懒。

    可谁能想到，第二天晚上，二郎就背着他大哥的尸体回来了，冷冰冰的，说是撞破了脑袋，当场就没了气。

    她哭得什么似的，只知道说，为什么呀？为什么呀？老板在哪里，我要去找他，我儿子早晨去还是好端端的大活人，晚上怎么就没气了。老天啊，你怎么这样对我呀？

    二郎吓得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他冒雨跑回来，衣服湿透，泪水、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了，不敢悲伤太多，反过来安慰他老娘和嫂嫂，老板说会赔一大笔钱的。

    他娘骂他不是人，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又喊着，下雨天为什么开工？你们老板的心真是太黑了，难道工人的命就不是命？又指着他，手指打着颤，尖声说，冒着雨去搬货，为了多那几文钱，这是谁的主意呀？

    顾大娘站在太阳之下，像一座冰雕。她就这样默默回想着，浑身发冷，眼泪已经无声地淌了下来。

    只怪自己太蠢，看见大郎的尸体脑子都不会动了，一心扑在儿子没了的阴影下，不知道二郎也受了伤。他脚上冒着血，还背着他哥哥走了一路，怎么那么傻呀？明明看到那双麻鞋红灿灿的血迹，愣是没有多想。二郎只说，来时不防脚下扎了钉子，包扎一下，上点药就好了。

    后来，二郎在雨夜里冒冷汗，痛得一阵一阵地叫，家里人才意识到不对来。直到二郎也没了，他们才知道，钉子也是要人命的。

    顾大娘回头去看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一个才十二岁的女儿，怀着孕的大郎他媳妇，病歪歪倒在床上的周老汉。

    她不敢倒下，马上通知村人和族里的亲戚来办丧事，披麻戴孝地要来讨债，两条人命呐，都是于吉商号欠他们家的！

    顾大娘把眼睛瞪起来，摇了摇头，把泪也甩干，再甩掉那些悲伤的回忆和飘飞的思绪，直挺挺地站着，用足了全身的劲儿，冲着曹宽大叫：“你要不给，我们就跟着你，看你的东西要送到哪里去？问问那主顾，沾着人血的玩意儿好不好吃？”

    曹宽冷哼一声，倒不怕老妇的威胁，只是若这点小事都不能干脆利落处理好，怕要令白砚先生失望。这么想着，他目光沉沉地盯着这群人，问道：“你们已经商量好了，是要一百两？”

    大家不料那么容易，一时还有些错愕。周家的人却躁动起来，看姓曹的这意思，是打算妥协了，既然一百两给得轻松，这个价是不是谈少了？

    曹宽好交友，素以侠义闻名，时常接济贫困。一开始见到周家兄弟，确有几分欣赏。对于他们的遭遇——眼见周顺抱着他哥哭，人心是肉长的，触了那景，心中岂有不怜惜的？

    更何况他是个大方东家，平时待人不搞锱铢必究那套，左不过是钱的事儿，他从未想过在赔款上和他们争几十两。只是周家难缠，又得寸进尺，几番推拉磨掉了他所有的同情和怜悯，如今闹得难看，把他当谋财害命的元凶，指戳着鼻子骂，自然生不出好脸色。

    穷酸小民，为那三瓜两枣…不，敢说出一百两，已经是贪民恶民刁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