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接到邱刚敖电话时，窗外的夜色正流淌进半开的窗。

    她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黄铜桌灯，光晕拢着红木桌面上摊开的账本。

    听筒里的声音带着无奈，但她脸上没有波澜——杨倩儿会忍不住，她早就料到了。

    那样明亮鲜艳的一个人，像一团火，勇敢也灼人。

    陆离见过太多这样的人，骨子里刻着“宁折不弯”四个字。

    劝，是给彼此留面子；但心里都清楚，笼子关不住非要飞的鸟，更何况是活在港岛这片资本主义地界上，嘴上讲着自由和人权的。

    尤其是杨倩儿这样的，几句重话就能点燃引线。

    “客人”两个字在陆离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化作平稳的语调：“告诉杨小姐，生日会就在咱们的“离岸”酒吧办。酒水餐点全记我账上。”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账本纸张的边缘，那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让Ruby提前清场，留用的服务生全部要老人，背景你亲自再过一遍。”

    电话那头应了声。

    陆离继续说：“联络太子，杨小姐他们进场后，把人散在酒吧周围周围三条街内。任何生面孔靠近酒吧，先请到隔壁仓库‘喝茶’。”

    她特意用了“请”字，温柔里藏着锋刃，“等我过来再说。”

    挂断后，她在黑暗里静坐了片刻。

    桌灯的光将她侧影投在书架上，那些精装书脊的鎏金文字在昏暗中隐隐发光。

    然后她拿起话筒，按下另一串熟稔于心的号码。

    “张sir，这么晚打扰了。”声音里适时染上一点温和的笑意，是另一种面具，“有件小事想拜托……是，就是我在铜锣湾的那家“离岸”酒吧，明晚我有几个贵客在那儿聚会。若能请伙计们多关照两眼，那就太感谢了。”

    电话那头的笑声爽朗，连说“陆小姐客气”。

    两人又聊了几句马经，才在恰到好处的时机收线。

    听筒放回座机的轻微咔嗒声后，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想起“离岸”酒吧，她似乎也很久没去看了，这间酒吧，曾经也是她手底下赚钱的生意之一，后来却织就了一张隐秘而有效的情报网。

    Ruby，那个八面玲珑的女人，是这里真正的灵魂；许多事，许多人，许多消息，便是透过那些摇晃的酒杯和亲昵的耳语，流淌到陆离手中的。

    纯粹的金元与粗粝的情报，对如今的陆离而言，价值已大不如前。

    所以在去年，她拍板做了决定：停业，重装。

    再开门时，“离岸”已脱胎换骨。

    旧日喧嚷的迪斯科球和廉价闪片装饰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黑胡桃木的护墙板、低饱和度的天鹅绒沙发，以及经过精密声学计算、确保相邻卡座绝无串音可能的布局。

    灯光被分割成无数个幽微的私密象限，照见水晶杯里琥珀色的酒液，却照不清客人半掩在阴影中的侧脸。

    Ruby亲自把关，对留下的“姐妹们”进行了一场从仪态、谈吐到察言观色、界限把握的全方位淬炼。

    她们不再仅仅是卖酒伴舞的女郎，而是这里流动的风景，是体贴周到却绝不越界的沉默侍者，是这方天地安全与格调的一部分。

    如今，这里不刻意追求翻台率与酒水利润。

    它成了一个高级的“壳”，一个被默许的灰色地带客厅。

    陆离为它赋予了新的规则：欢迎任何不足为外人道的交易在此磋商、缔约，这里提供绝对的私密性，甚至提供几种不登记身份的、安全的离场通道。

    但唯有一条铁律，如同不可逾越的结界——“货” 绝不能进来。

    不论这“货”是什么，毒品、军火、或是其他任何实质性的违禁品，皆在禁止之列。

    这是陆离的底线，是她为这个危险游戏划定的安全区。

    消息在这个阶层里传得很快。

    如今，城中许多“体面人”都知道，“离岸”的老板背景深不可测，这里是最稳妥的密谈之所。

    来的人，或是为了谈一桩不能见光的并购，或是为了弥合某个即将破裂的联盟，又或者，仅仅是为了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见一个“不该见”的人。

    他们消费的不是酒，而是这里被担保的“寂静”与“干净”。

    Ruby偶尔也会向陆离汇报，用那种轻描淡写却又事无巨细的语气。

    陆离起身，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背。

    她拉开门，外面的声浪与灯光温和地涌入。

    这一整层都是她的私人领域，门外是宽敞的会客区，更像是设备精良的休闲室。

    此刻，巨大的屏幕上正播放着激烈的赛马实况，王九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看得目不转睛。

    旁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