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冲刷着大上海的灰暗。

    楚河站在窗前，大拇指擦过窗框上的一点水渍，手指捻了两下，感觉有些黏糊。

    “老板，这闸北的金库，小鬼子守得跟个铁桶似的。”

    阿强在后头瓮声瓮气地说着，身上那件粗布短褂因为出汗黏在背上，透出一股子发酸的汗味。

    “外头少说有一个中队的宪兵，里头还有探照灯和重机枪，这硬骨头可不好啃啊。”

    楚河转过身，从兜里摸出根雪茄，也没点，就那么夹在指间把玩。

    “这不有军统在前面顶雷么？王天木那老小子为了立功，这会儿估摸着正带着人跟那两列火车死磕呢。”

    他嗤笑一声，把雪茄在桌上敲了敲，抖落几点细碎的烟丝。

    “鬼子的主力一被调去护车，闸北那头自然就空了。咱们的幽灵小队，正好去掏他们的老窝。”

    “得咧，那我去叫大刘他们准备家伙事，今晚这活儿，兄弟们早就手痒了。”阿强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凶光。

    “去吧，动作利索点，别留下尾巴。”

    ……

    半夜，法租界和平饭店。

    一楼大堂里，灯火辉煌。洋人们端着香槟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儿，说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

    徐恩曾拄着根拐棍，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旋转门。

    他那条被打断的腿虽然接上了，但走起路来还是疼得钻心。每走一步，额头上的冷汗就往下冒一层。

    他今天穿了件厚实的黑呢子大衣，领子竖得高高的，遮住了大半张脸，生怕别人认出他来。

    “局座，这地方……邪门得很，咱们真要进去？”

    旁边跟着的中统特工小李，声音有些发颤。他警惕地看着四周，总觉得大厅柱子后面，随时会跳出几个戴着鬼脸面具的杀手来。

    “闭嘴！不来能行吗？委座那边逼得紧，军统又接连立功，咱们中统要是再弄不到点有用的情报，老子这局长的位子就该换人坐了！”

    徐恩曾压低了声音骂道，唾沫星子喷了小李一脸。

    他心里也是虚的。

    上次派了三十个死士来暗杀楚河，结果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全让人家给物理超度了。

    那三十块沾血的身份牌，现在还放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每天晚上他闭上眼，都能梦见那帮死鬼浑身是血地来找他索命。

    可他没法子。

    这上海滩，现在只有“先知”手里有真货。

    “去，到柜台那儿问问，就说……就说中统有笔大买卖，想跟‘先知’先生谈谈。”

    徐恩曾用拐棍戳了戳小李的鞋尖。

    小李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走到紫檀木柜台前。

    柜台后头，站着个穿着黑马甲的年轻服务生。他正用一块有些发黑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柜台上的咖啡渍。

    “兄弟，劳驾，我们想见见‘先知’。”小李压着嗓子说。

    服务生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见先知？有预约吗？”

    “没……没有。不过我们是中统的，有急事相求。”小李挺了挺胸脯，试图拿出点特务机关的威风来。

    “中统的？”服务生停下手里的动作，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咱们这儿，只认钱，不认牌子。没预约，一律不见。滚吧。”

    “你！”小李勃然大怒，手摸向腰间的配枪。

    “怎么？想在和平饭店动粗？”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二楼楼梯口传来。

    ……

    徐恩曾和小李猛地抬头。

    只见楚河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高定西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他那双眼睛，像两把刀子，冷飕飕地刮在徐恩曾的脸上。

    徐恩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那条断了的腿，更是没来由地一阵抽搐，疼得他差点站不稳。

    “楚……楚先生……”

    徐恩曾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哆嗦得厉害。

    “误会，这都是误会。小李不懂规矩，我代他向您赔不是了。”

    楚河端着酒杯，慢慢地走下楼梯。

    皮鞋踩在红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却像踩在徐恩曾的心尖上一样，让他觉得无比压抑。

    “徐局长，上次的‘回礼’，收到了？”楚河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楚河身上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雪茄味，混着一丝冰冷的杀气，直冲徐恩曾的脑门。

    “收……收到了……”

    徐恩曾连连点头，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湿黏黏地贴在肉上，极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