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铜摆钟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嗒，嗒。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有些发扁的回音，听着让人心慌。

    楚河手里拎着个喝了一半的法国白兰地酒瓶，瓶颈上黏糊糊的，沾满了大洋本票上的红色印泥。

    他反手拉开西装拉链，露出一大截黑乎乎、带着机油味的内衬。

    “林副站长，大洋收好了就别在那儿瞎寻思了，真成。”

    “带上你的家伙，跟老子下地下室，今儿大清早，咱们得办件喜事。”

    他摇了摇手里的酒瓶子，里面的黄褐色酒水撞击着玻璃壁，发出一阵粘稠的咕噜声。

    林婉儿有些脸色发白地把那几张刚到手的本票往皮夹子里一塞，两只小手有些抖。

    “老板，这大洋咱们都拿了，名单也到手了，您还要下去干嘛？”

    “去给咱们的生意，盖个章。”

    楚河冷笑了一声，转过身，大皮鞋在有些发霉的楼梯板上踩得咯吱响。

    地下室里。

    大盆里的脏水已经彻底凉透了，水面上结了一层有些发灰的油膜子。

    武田大佐正半闭着眼，干瘪的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一鼓一鼓，像是个快要漏完气的破皮球。

    他那条断腿周围，几只绿头苍蝇正围着那些已经发黑的盐粒疙瘩死命地转。

    一旁的渡边大佐则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被烧焦的右手拇指上缠着块肮脏的烂棉花，整个人在铁锁链里抖得像个筛子。

    “武田大佐，睡得可安生？真成，我这儿的红酒，味道可还合口？”

    楚河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顺手拉过那张缺腿的木凳子，一屁股坐下。

    他拎起白兰地酒瓶往嘴里灌了一大口，辣得直砸吧嘴，顺手抹了抹嘴角的酒星子。

    “楚河……你……你答应过我……放我走的……”

    武田吃力地睁开眼，那双有些失焦的眼珠子里，盛满了垂死的惊恐与哀求。

    “正金银行的钥匙……你拿了……名单……我也给你了……你不能……”

    “放你走？”

    楚河哈哈大笑，把酒瓶子啪的一声砸在桌面上，溅起几滴深褐色的酒液。

    “武田君，你是个聪明人，怎么这会儿倒跟个三岁孩子一样说胡话了？”

    “松井大将明晚正眼巴巴地等着你切腹呢，我要是让你活着走出租界，松井那老鬼子会觉得我很不给他面子。”

    他从怀里摸出那把有些磨掉了漆的柯尔特手枪，在指尖上滴溜溜地转了两圈。

    “不过，在送你上路之前，老子得借你这颗大好头颅用一用。”

    “用我这代号‘先知’的牌子，给这上海滩的各路神仙，祭个旗。”

    武田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他看着楚河那只正用指甲盖拨弄着弹轮的大手，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祭旗……你这个恶魔……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我活……”

    “你太聪明了，武田。”

    楚河慢悠悠地站起身，趿拉着皮鞋走到铁椅子跟前。

    他伸出左手，有些粗鲁地揪住武田那满是冷汗和脏水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死命往后扯。

    武田的脖子发出极其轻微的骨头摩擦声，两只眼珠子直勾勾地瞪着地下室顶棚上那盏昏暗的灯泡。

    楚河右手抬起，把那黑洞洞、带着股子枪油味的枪口，狠狠顶在了武田那发凉的太阳穴上。

    “渡边大佐，别闭眼，看着。”

    楚河斜着眼瞅了瞅一旁已经吓得拉稀、身子抖得像个疯子的渡边。

    “你比武田听话，所以你今儿晚上还能多活几天。”

    “替我把正金银行地库里的两万两沙金看好了，少了一克，老子就在你脑门上开个眼，真成。”

    “不要！楚河！别开枪！放过……”

    渡边疯狂地尖叫着，大屁股在生铁椅子里死命地往后缩，把链子扯得哗啦啦直响。

    “武田君，一路走好，下辈子投胎，别来上海滩和老子抢大洋。”

    楚河眼神一冷，手指头猛地往下一抠。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在狭窄、阴暗的地下室里炸开。

    震耳欲聋的声波在砖墙间疯狂地碰撞，震得林婉儿的耳朵眼里嗡嗡直响，险些跌倒。

    武田大佐的脑袋猛地往旁边一偏，太阳穴处瞬间爆开一个黑红色的血洞。

    大片粘稠的鲜血混着白乎乎的脑浆子，啪叽一声，狠狠拍在了旁边那堵长满绿苔的砖墙上，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滑落。

    他的身子剧烈地抖了抖，随后像是个面团一样，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楚河收回枪，在武田那身破烂的呢子军服上，把枪管上的血印子蹭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