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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
楚家庄园的后院里,两辆沉甸甸的福特卡车在稀烂的泥地里打着滑。
车轮在泥坑里疯狂地转着,大片大片黑乎乎的烂泥浆子,啪嗒啪嗒地甩在后墙根那些被打烂了的玫瑰花枝上。
阿强和几个死士光着膀子,两手全是黄铜锁链上的黑油泥,死命地把五个沉甸甸的铁皮箱子从车厢里抬下来。
那铁箱子上还贴着日伪正金银行的封条,不过封条已经被雨水浇得稀烂,活像是一张张发霉的烂膏药。
“老板,这正金银行底下的二十箱沙金……全在里头了,沉得跟个铁疙瘩似的,真成。”
阿强摸了一把脑门上的白汗,吐出一口带煤烟味的浓痰,在泥地里踩了踩。
楚河站在走廊下,手掌在有些发潮的黑呢子大衣上抹了抹,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皮提箱。
这里头,不是黄金,而是正金银行上海分行所有的往来账本和日资企业的贷款抵押凭证。
“抬地窖去,用湿棉被捂着,别让外头那些碎嘴子瞧见。”
楚河趿拉着湿透的皮鞋,大步走进了一楼的书房。
书房里,安娜正坐在一张宽敞的红木桌子旁,两只穿着肉色丝袜的修长小腿有些发紧地并着。
她手里正拿着个小巧的德国铜计算器,指尖在上面敲得嗒嗒直响,发出一声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老板,您怎么又把这脏箱子带回来了?不是去正金银行接客吗?”
她有些嫌弃地把桌上一个落了灰的红茶杯往旁边推了推。
楚河把皮提箱往桌上一顿,震得那半杯冷红茶荡出了几滴深褐色的水渍,落在账本的空白页上,瞬间洇开。
“接客?老子把正金银行的裤衩子都给扯下来了。”
“安娜,瞧瞧这账本。这里头,连三井洋行和三菱重工在上海的所有流动资金和抵押合同都在上头呢。”
楚河在太师椅上坐下,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雪茄,用打火机在烟头处晃了晃。
火苗子一闪一灭,把他的脸照得阴沉沉的。
安娜拉开提箱,露出一大叠泛着油墨霉味的淡黄纸张,她的蓝眼珠子瞬间瞪得像两只死鱼眼。
“哦,我的天呐,楚,你这是把全上海日资企业的底裤都给扒了。”
她有些兴奋地往前挪了挪身子,连身上那股子法国香水味都被纸张的霉味给盖了过去。
“三井和三菱最近在太湖战役里折损了二十几个大货轮,全靠正金银行的短期拆借在憋着火呢。”
“这账本一丢,只要咱们在股市上放个风声,他们今晚就得集体去黄浦江里洗澡,真成。”
楚河抿了一口有些苦涩的冷茶。
“放风声?那多慢啊,安娜,你现在去远东集团,用咱们在瑞士银行的那三千万大洋,疯狂做空三井和三菱的股票。”
“另外,把正金银行金库被洗空的消息,放给《申报》和租界的洋商报纸,就说正金银行要破产了,让那些存了大洋的小鬼子去银行门口哭街。”
林婉儿此时正靠在书柜旁,手里拿着块沾了黑鞋油的烂棉布,死命地擦着她那双小细高跟鞋。
“老板,这做空可是个大买卖,要是松井那老鬼子急眼了,用宪兵队把咱们在股市的行头给封了呢?”
楚河冷笑了一声。
“封?他拿什么封?”
“在股市里倒腾大洋的,大半都是英法等列强的买办和犹太银行,他松井敢动洋人的钱包?”
“他要是敢动一下,法国公使明儿早上就得让法国兵把红口的电厂给切了。”
“去,给戴老板发电,告诉他,老子这儿正做空日资企业呢。”
“让他军统的行动队配合配合,在虹口的日资棉纱厂和面粉厂里扔两颗手雷,把这火烧得更旺些,真成。”
林婉儿咬着红唇,把那只擦得锃亮的小皮鞋往地上一蹚。
“得咧,老板,我这就去,保证让戴老板那头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
大门一关。
大厅里只剩下安娜在铜计算器上疯狂敲击的嗒嗒声。
第二天的上海滩。
《申报》的头版头条上,赫然印着个黑色的大标题:【惊天大雷!正金银行金库失窃,储户大洋恐成废纸!】
这消息如同一颗原子弹,在虹口和法租界的日本侨民里炸开了锅。
成千上万穿着和服、趿拉着木屐的日本人,像疯了一样涌向了正金银行的大门口。
“八嘎!把我的大洋还给我!”
“我的养老钱啊!银行的铁门怎么焊死了?”
日本宪兵端着带刺刀的歪把子,死命地在大门外拦着。
但极度恐慌的储户哪里管这个,排山倒海般地往里挤,把银行那扇包着黄铜的黑铁大门都挤得发出了刺耳的变形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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