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正道人没有再多劝。

    他看得出来，陆沉心里已经下了决定。

    山路越往上，云雾越薄，风也越冷。

    这股冷意并非来自天时，而是来自无处不在的凛冽剑意。

    一缕缕细若游丝的锋芒混在山风里，拂过人的衣袍，便像有无数柄细剑轻轻划过肌肤。

    若是寻常四品修士走到这里，早已运转灵力护体，防御那股刺骨的锋芒。

    陆沉却只是双手拢袖，周身气机不显，步伐不快不慢。

    守正道人一边在前方带路，一边叮嘱道，

    “陆侯，万剑廊和洗剑池不同。

    洗剑池中的剑影虽强，但它终究依照试炼规则行事。

    而万剑廊中的名剑大多已经孕育灵性，其中有些剑灵极其古老，性情也极其固执……”

    陆沉笑吟吟道，

    “听起来像一群年纪很大、脾气很臭、还特别喜欢管闲事的老头子……”

    守正道人嘴角微抽，

    “陆侯，你最好不要在万剑廊里这么说。”

    “为什么？”

    “它们听得见。”

    陆沉面上的笑意更浓，

    “它们听不听得见，关我什么事情？

    守正道人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我现在有些担心。”

    陆沉耸了耸肩，

    “肯定不是担心我……”

    守正道人的脚步微微放缓，

    “自然是担心万剑廊。”

    陆沉抬头瞥了眼遥远的峰顶，

    “如果我猜得没错，这闯三关的规矩是陈照玄提出来的吧？”

    守正道人轻咳一声，

    “陈师叔性情刚直，对姜师妹的期望太高，所以看你时难免苛刻。

    但他并无恶意……”

    陆沉笑道，

    “守正道兄，一个人有没有恶意，从来都不看嘴上说些什么，而要看他做了些什么。

    我不管他心中如何想，只看他是否拦了我的路。”

    守正道人微微皱眉道，

    “陈师叔只是担心姜师妹。”

    “担心可以，插手不行。”

    陆沉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来路，目光平静，

    “我这个人向来很讲道理。

    谁若是真心待小渔，人情我会记下来。

    但如果只是嘴上说为她好，却想替她决定今后的路，就别怪我辣手无情。”

    守正道人沉默片刻，摇头道，

    “陆侯，你的道理太锋利了。”

    陆沉看着他，笑意浅淡，

    “能听我讲道理，已经是我最大的耐心……”

    守正道人无言以对。

    又行了半炷香，前方云雾忽然散开。

    一条险峻到不合常理的山径出现在陆沉眼前。

    就像是有人以一剑劈开了整座崖壁，硬生生从绝峰腰腹间剖出一线通道。

    脚下石路宽不过一丈，两侧皆是万丈深渊，浓郁的云雾翻涌，不时有剑光自云雾里一闪而逝，像潜藏在海底的游龙。

    更让人心神震动的，是两侧峭壁。

    其表面插着无数柄剑。

    长剑、短剑、重剑、软剑、古剑、断剑，或斑驳锈蚀，或光华如新，或沉寂如死物，或锋芒直冲天际。

    每一柄剑都占据着一片崖壁，彼此剑意交织，却没有半点混乱，像一座沉睡了无数年的剑道古国。

    当陆沉和守正道人来到廊外的那一刻，峭壁上数千柄名剑同时震颤。

    锵！

    剑鸣声先是细微，随即如潮水般层层叠起，席卷整条山径。

    守正道人神情微变，立刻抬手结印，

    “诸位前辈，今日是掌教定下的试炼，陆侯尚未入廊，还请暂息锋芒。”

    他的声音落入万剑廊，却像石子投入万丈寒潭，只激起一圈涟漪。

    剑鸣依旧。

    一道赤红剑光从左侧崖壁上亮起，杀意灼热如火。

    紧接着，一柄青色长剑发出清越鸣音，剑意如雨，带着洗尽尘心的冷冽。

    又有一柄漆黑断剑缓缓抬起一寸，阴寒的气息蔓延开来，竟让脚下石路结出薄薄寒霜。

    陆沉罕见地没有开口嘲讽。

    他站在万剑廊外，双眸微眯，眼中玄奥符纹缓缓流转。

    那些名剑的灵性远比洗剑池中的古剑活跃，每一道剑意都带着极其鲜明的意志。

    不满。

    审视。

    敌意。

    还有几缕毫不遮掩的杀机。

    陆沉轻轻摩挲着归寂，心中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