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走。百贯钱加三级官，这个价码足够买下一个人的身家性命。再说了，在这种时候退出，不是找死吗？

    五百人，全数到齐。

    夜色渐深，洛阳城安静下来。六月的晚风带着一丝燥热，吹得宫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三更时分，左银台门的守门士卒听到一阵脚步声。带队的小校举起灯笼照了照，看见韩勍骑在马上，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人影。

    “韩将军，这么晚了——”

    “奉旨入宫。”韩勍的语气不容置疑，“开门。”

    小校犹豫了一下。按照规定，夜间开宫门需要皇帝的亲笔手诏。但韩勍是左龙虎军统军，论品级是他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论实力，身后那些人手里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门开了。

    朱友珪带着五百牙兵鱼贯而入。脚步声被刻意压低，五百人在宫道上疾行，像一条黑色的蛇，无声地滑向寝殿。

    与此同时，寝殿里的朱温正在做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年轻的时候，跟着黄巢打仗，一把铁枪纵横千里，杀得唐军闻风丧胆。后来又归顺朝廷，一步步爬到了现在的位置。他这辈子杀过的人，比有些人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多。

    然后梦就变了。

    他梦见那些被他杀掉的人，一个个从地底下爬出来，围在他床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有被他杀掉的唐昭宗，有被他屠城时的冤魂，有朝堂上那些被他随手赐死的大臣……

    朱温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寝殿里很暗，只点着几盏长明灯。他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还没等他完全清醒，就听到外面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朱温打了大半辈子仗，对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甲胄碰撞的声音。

    他的第一反应是——宫变了。

    “来人！来人！”他嘶哑地喊道。

    没有人应答。殿外的侍卫、内侍、宫女，此刻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门被一脚踹开。

    朱友珪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轻甲，腰间挂着佩刀，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牙兵。火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很复杂——有紧张，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决绝。

    朱温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

    “你……你这个逆子！”

    “逆子？”朱友珪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苦涩，“父皇，我不来，死的可就是我了。”

    “你——”朱温气得浑身发抖，他想要站起来，但病体沉重，挣扎了两下又跌回榻上，“朕待你不薄！”

    “不薄？”朱友珪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父皇，您刚才还在梦里喊朱友文的名字呢。您派去汴州传旨的人，走到哪儿了？要不要我把他们追回来，咱们一起看看那诏书上写的是什么？”

    朱温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没想到消息走漏得这么快。

    “朱友文是你大哥——”

    “他不是我大哥！”朱友珪突然吼了出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回荡，“他是您的养子！我是您亲生的！亲生的！您要把江山传给一个外人？”

    “混账！”朱温用尽全身力气骂道，“朕的江山，朕想给谁就给谁！你这个孽子，今日敢带兵入宫，就不怕天下人讨伐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