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阳的文武官员，个个面色复杂，像是同时参加了喜事和丧事，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脸上的表情管理陷入了严重的逻辑混乱。

    “大帅！您终于到了！”朱守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精心配比的激动和忠诚，“末将守城以待大帅，日夜盼望，如大旱之望云霓——”

    “行了。”李嗣源头也不回地打断他，“你先把宫里的乱兵清干净，把抢走的东西追回来，能追多少是多少。还有，立刻找人，庄宗的丧事要办得体面。”

    朱守殷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加灿烂地点头称是，转身去安排了。他心里清楚得很，李嗣源这是在敲打他——你守城守得不错，但宫里乱成这样，你这个守将脱不了干系。

    安重诲走上前来，压低声音说道：“大帅，眼下有三件事必须立刻办。”

    “你说。”

    “第一，收殓先帝，以帝王之礼安葬，这是大帅名分的根基。第二，缉拿元凶郭从谦，此人弑君作乱，必须明正典刑，以安天下人心。第三——”安重诲顿了顿，“清算伶官。朝野上下恨伶人入骨，大帅若能替大家出了这口恶气，文武百官对您就不仅仅是服从了。”

    李嗣源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安重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安先生，你可真是……太会办事了。”

    安重诲面不改色：“大帅谬赞。”

    接下来的三天，洛阳城上演了一出精彩绝伦的“拨乱加反正”大戏，导演兼主演就是李嗣源本人。

    第一幕，收殓先帝。

    李嗣源亲自监督，选了最好的棺椁，用了帝王全套仪轨。他自己披麻戴孝，在灵前哭祭，哭得情真意切，在场的文武百官不管心里怎么想，脸上都得跟着掉几滴眼泪。一个当年跟李存勖一起唱过戏的伶人，大概是出于真心，趴在灵前哭得死去活来，一边哭一边唱，唱的还是李存勖生前最爱的那出戏里的词。场面一度十分感人，直到李嗣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个伶人就被两个亲兵架了出去，哭声在殿外戛然而止。

    第二幕，缉拿元凶。

    郭从谦其实没跑远。他发动兵变杀了皇帝之后，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他以为杀了皇帝就能迎来新时代，结果新时代确实来了，但新时代的第一个决定就是弄死他。这大概就是叛变界的终极黑色幽默：你成功了，但你成了所有人的绊脚石。

    李嗣源的兵在城里一个废弃的仓库里找到了他。据说被抓的时候，郭从谦正在和几个亲信商量怎么逃出洛阳，桌上摊着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路线图，旁边还放着一壶酒和半只烧鸡，看起来心情还挺放松的。他甚至对来抓他的人说了一句：“你们大帅什么时候见我？”

    对方回答：“大帅不见你。大帅说了，直接送到刑场。”

    郭从谦的笑容凝固了。他忽然意识到，在李嗣源的剧本里，自己连一个辩解的机会都不配有。他的角色定位就是“弑君元凶”，是一个需要被迅速处理掉的符号，而不是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政治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