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淳捏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定定盯着陈伦，肩膀开始不受控地耸动。

    两息后，他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低沉的笑声从喉间滚出，震得崖边的碎石簌簌滚落，笑声里没有嘲弄，只有漫长岁月里撞见同类疯子的酣畅。

    跪在后方的贺兰幽把头死死磕在碎石上，连呼吸都死死憋住。

    跟了鬼主三百年，他见过鬼主发怒、杀人、运筹帷幄，却独独没见过这种毫不掩饰的笑。

    笑得如此……真实。

    宁蝉衣与周冬儿交接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忌惮。

    这疯子，竟把半步仙人惹笑了，福祸难料。

    耶律淳敛去笑意，身躯微微前倾。

    满头银发垂落，遮住半张苍白的脸。

    “你拿什么杀？”

    “靠你手里那把剑？还是身后这几个女人？”

    平缓的语调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伦，你不清楚玄螭的力量。”

    “那东西，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

    “你进去——”

    “必死无疑。”

    陈伦咧着嘴，拢在宽大袖袍里的手背青筋暴突。

    他听得出，这老妖怪没开玩笑，甚至带着点对后辈晚生白白送命的几分规劝。

    耶律淳端起石桌上的白玉酒盏，轻抿一口。

    “而我，有对付它的办法。”

    陈伦眼睛一亮，立刻追问。

    “什么办法？”

    耶律淳不答话，只顾着喝酒。

    这架势很明白：凭什么给你看？

    宁蝉衣握剑的手渗出冷汗。

    半步仙人有办法弄死仙人境大妖，这消息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耶律淳放下酒盏，话锋转回正题。

    “说吧，你要什么，才肯换那小丫鬟的血。”

    他停顿片刻，语调转沉。

    “三日之内，必须主动打开封印。”

    “残存的封印之力，是我压制它的关键。若是由它自己撞碎封印破土而出……我的手段，也不一定能镇住它。”

    耶律淳站起身，缓步走到崖边，背对着众人，望着那幽蓝妖气冲天的极渊方向。

    “毕竟——”

    “它是上古螭族至尊、八岐大蛇同源祖脉、半妖半洪荒灾厄。”

    这三个古老而沉重的定语砸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宁蝉衣下意识手背上青筋直跳。

    他搓了搓下巴，换上一副斤斤计较的黑心商人嘴脸。

    “老哥，毕淑云的血，我给。”

    “但我的报价，可不止‘放了毕长风’这一条。”

    他竖起两根手指，在耶律淳面前晃了晃。

    “我只有一个条件——我有个女人，道心被人抹了。”

    “梵天禅院的净世琉璃心能稳住，但要完全恢复，没个百八十年想都别想。”

    他死死盯着耶律淳的背影。

    “你活了四千年，走过的地方比我吃过的饭都多。”

    “我不信你没有办法。”

    耶律淳转过身，挑了挑眉。

    “就是被厉非邪那小子附身过的，你那个小情人？”

    他没开口拒绝，反倒陷入沉思。

    指节在凭空凝聚的骨椅椅背上轻叩三下。

    再次开口时，语调笃定。

    “云荒北境，妖族故地深处，有一处地方，叫‘蛇蜕圣渊’。”

    “那是我八岐先祖万年前蜕去旧壳、破入仙人境时，留下的太初精粹。”

    他看向陈伦。

    “蛇蜕，本就是弃旧生新。”

    “那里面的太初蜕元之力，专破一切道基损毁、神魂残缺。”

    “你那女人的道心若只是被外力抹去，泡进圣渊三日，不止能复原——”

    “还能脱胎换骨，凝出比原来更纯粹的道心。”

    陈伦眼底划过亮光。

    周冬儿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捂住了嘴。

    连被骨链穿透琵琶骨，吊在半空奄奄一息的毕长风，都猛地抬起了头。

    妖族……竟有此等逆天造化之地？

    耶律淳补了一句。

    “那地方，只有我八岐血脉能进。”

    “杀了玄螭之后，我带你去。”

    他看着陈伦，笑容清淡。

    “算是……额外赠送你的见面礼。”

    言外之意很明显。

    你帮我续命，我帮你救人。

    咱俩，扯平了。

    陈伦脸上看不出喜怒，心里早就乐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