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柏的声音混着夜气落在屋里，带着常年身居上位的沉冷威压。被控偶丝封了自主意识的人不会害怕，却还是本能地顺着话音缓缓点头。

    岁柏指尖微抬，一缕银丝在袖底轻轻晃了晃：“人偶启灵登记时，灵核里都会被种下禁制？”

    左边年长的值守张了张嘴，语气平板，却还留着平日里应答的语序：“……是。启灵核验的时候，会把禁制打进去，缠在灵脉深处，跟灵核长在一起，剥不开的。”

    “禁制有什么用？”

    “能盯着灵核的动静。”值守的眼珠微微动了动，象在翻找记忆里的条文，“要是人偶动了僭越的心思……比如对主家生出情感，或是敢违抗主命、自己拿主意，禁制就会往协会传信号。协会便能直接下绝杀令。”

    岁柏闻言闭了闭眼。

    难怪……难怪先生当年别无选择，只能亲手打碎他的灵核，禁制与灵核相缠相生，核碎则禁消，唯有如此才能彻底断了协会的掌控。

    他压下翻涌的涩意，继续问：“所有人偶师造的人偶，都必须来登记？”

    “地级以上的都要。”这次是年轻的值守开口，“启灵三日内就得报上来，不登记就算私造邪偶，要夺了人偶师的资格，一辈子不许碰刻刀。”

    “若是人偶师不肯呢？”

    值守接话道：“所有人偶师入会时都会在魂牌上留下本源魂力印记，协会可通过魂牌牵制其神魂，寻常人偶师根本不敢反抗。再说……”

    他顿了顿，机械地继续说：“多数人偶师根本不知道禁制的事，只当登记是行规。协会对外说登记是为了规整人偶品级、护持匠人权益，没人会疑心。”

    岁柏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透着彻骨的寒凉。

    口口声声说人偶是器物，该被人类攥在掌心里驱使，可这些自诩高高在上的人偶师，又何尝不是协会掌心里的器物？留着魂力印记，握着身家性命，表面是宗门长老、是体面匠人，实则和他这些被种了禁制的人偶没什么两样，都活在别人的摆弄之下。

    平庸者抱团守着腐朽的规矩，靠禁锢生灵、打压天才来攥紧那点可怜的权柄。

    先生那样的人，当年怕是连协会的山门都懒得踏进一步。若不是为了他，神级人偶师何至于和这群迂腐阴私的东西打交道？想来当年送他去登记，也不过是随口应了上门催促的弟子，随手打发了一桩俗务，根本没多想其中的弯弯绕绕。

    那样骄傲散漫的神级人偶师，怎么会料到不过走个过场，自己亲手注入神魂的作品，就被人暗戳戳钉了个必死的枷锁。

    等他后来察觉不对时，禁制已经与灵核长在了一起，剥离不开了。

    岁柏抬手，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眉心的位置。

    那里早已没有禁制的痕迹，可他似乎还能记起十年前那一掌砸下来时的触感——刺骨的剧痛里，其实还有先生极力护住他溃散神魂的温柔力道。

    只是他从前只当那是剧痛产生的错觉。

    原来不是……

    “还有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协会管控人偶师，还有什么手段？”

    “魂牌每年都要核验一次。核验的时候会悄悄抽走一丝本源魂力存着。真要是有人叛逃，凭着存的魂力就能施展追踪术，天涯海角都跑不掉。”

    油灯的火苗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刮得晃了晃，灯影在岁柏脸上扫过。

    年轻的值守接着往下说，“……神级人偶师岁疏祈当年也留过魂牌。长老们本来想多抽些他的魂力做研究，结果被他无意间散出的魂力反噬，后来就没敢再动。这些年协会到处找他，一是怕他再造出有灵智的人偶坏了规矩，二也是想拿到完整的神级魂力……只是他藏得太深，一直没找到。”

    话音落定，屋里静得只剩油灯灯芯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岁柏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腹抵着掌心，坚硬的木料肌理相互挤压，竟生出一丝人类才有的钝痛感。

    十年间那些他想不通的、恨到骨子里的细节，此刻象被一根线慢慢串了起来，顺着神魂的纹路一点点收紧，勒得他胸腔里那枚重铸过无数次的灵核阵阵发颤。

    他早该想到的。

    先生那样骄傲散漫的人，王侯将相的重金求见能随手推拒，天下第一的名头都不放在心上，怎么会平白无故碎了自己三年心血雕出来的作品？又怎么会一声不吭就从苍山彻底消失？

    原来并非厌弃，是他走得越远，协会的目光就越会牢牢黏在他身上；他藏得越深，乱葬岗那堆死木就越安全。他故意清空苍山工坊，抹去所有踪迹，让世人都以为神级人偶师远遁避世，连他这个当事人都被瞒了整整十年。

    先前他只当是对方那句“十年没造过新的人偶”是哄他的漂亮话，为了脱身而随口编的托词，此刻想来……却字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