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虎被两个全副武装的民兵从地上架起，两只胳膊软绵绵地耷拉着。

    鼻血混着地上的泥灰，糊满了他整张脸。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平时在国道上称王称霸，那顶多叫路霸。今天这阵仗，加上那一纸盖着红戳的外贸部文件，这是抢劫国家重点外汇项目！吃枪子都嫌不够。

    “我交代！全交代！”飞天虎顾不上双手的废痛，扯破嗓门嚎叫，“是县运输站的王站长！他收了我五百块钱过路费，专门给我递的条子！”

    赵部长听到这话，军靴狠狠踹在旁边吉普车的轮胎上，爆出一声闷响。

    “记下来！让他画押摁手印！”赵部长指着旁边的干事厉声呵斥。

    此时，山道下面呼啦啦跑上来几个气喘吁吁的人。

    附近几个村的村支书和村长闻着味儿赶到了。

    几个人看着满地蹲着抱头的三百多号本村青壮年，又看了看明晃晃的刺刀，腿肚子直打软，硬着头皮凑到林一成跟前。

    “领导，大兄弟，这……这都是乡下土里刨食的老实人，没见过世面不懂法，您高抬贵手，放娃儿们一条生路吧。”

    林一成连眼皮都没抬，马靴随脚踢开地上的一把自制土铳，生锈的铁管在柏油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带着雷管炸药拦路抢劫的老实人？”

    几个村干部被这话噎得直咽唾沫。

    “两千万美金的外贸单子。”林一成把外贸部的红头文件往前一递，纸页在夜风里哗啦啦作响，“交割要是晚了一分钟，耽误了国家创汇，你们把这几座山头全卖了，看看够不够赔一个零头。”

    村干部们脸色煞白，连连倒退，半个字也憋不出来了。

    远处公路上闪烁起车灯。

    鲁南县县委书记和县长坐着吉普212专车，火急火燎地赶到现场。

    车门刚推开，县长就掏出手帕猛擦额头上的油汗，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林一成面前，腰弯得很低。

    “林厂长，实在对不住！是我们县工作出了大漏洞，让您这重点项目受了惊扰，这是我们的失职。”

    县长把手帕揣回兜里，连声打包票。

    “县里马上出动武装部的卡车，前后开道，一路护送您的车队出省界！绝不出任何岔子！”

    林一成站在原地，没有伸手去接县长递过来的烟。

    “护送免了，我凤凰厂有自己的保卫科。”

    林一成把烟推回县长怀里。

    “但这事儿没完。想要这事不闹到部里，县里得拿出诚意。”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这趟国道出省域前，每个路口设立临时哨卡，清查所有闲杂人员。”

    “第二，今天车队被堵了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的误工费、燃油损耗，还有我厂里保卫干事的安家补偿，全额从那个王站长的兜里掏，或者运输站给垫上。”

    林一成掸了掸袖口沾上的火药灰。

    “明天天亮前没落实，我会借邮电局的电话，亲自和部里的领导汇报一下鲁南县的优良投资环境。”

    县领导们连连点头，谁也不敢去接这顶破坏国家创汇的破帽子。

    这天夜里，鲁南县运输系统掀起一场大地震。

    王站长在被窝里被纪委和公安直接铐走。沿途几个常年设立私设收费站的村霸车老板，连夜开着拖拉机把路障全铲平了，甚至有几个人吓得半夜去派出所投案自首，生怕和飞天虎的案子扯上一毛钱关系。

    前方的国道彻底被清空。

    五十辆重型卡车重新启动，车灯劈开夜色，引擎轰鸣着朝南方疾驰。

    驾驶室里，老周死死捏着方向盘，双手用力到失去血色。

    “厂长，今天真特娘的刺激。炸药包推出来那阵，我以为咱们全得交代在这荒山野岭了。”

    林一成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温水。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凤凰厂要吃肉，就得啃别人不敢啃的硬骨头。”

    他按下车载扩音器的开关，声音顺着对讲系统传遍整个车队。

    “各车听好，今天没有一个孬种。这趟货卸完，参与护厂押车的，回去奖金翻倍，每人多拿一百块！”

    无线电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嘶吼和欢呼。

    “路上规矩不变，四个小时进一次服务区，两两互查封条和胎压，谁敢掉链子，奖金全部扣除！”

    车队一路南下，再无波澜。

    三天后的清晨，带着一身风尘和机油味的五十辆重卡，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沪上外贸港口的装卸二区。

    本以为胜利在望，车队刚在等待区停稳，麻烦就找上门了。

    调度办公室里。

    一名穿着白衬衫、胸口别着钢笔的调度主任，整个人瘫靠在人造革转椅上，手里捧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茶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