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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三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如今民怨已生,若继续强推,恐生变故,届时,激起民变,扰乱大典筹备,这后果,又该由谁来担?

    这道理谁都明白,谁也都在头疼。上面下达任务,不完成不行,完成得不好不行,头疼啊,真的头疼,疼得贺深与周秉恒的脸色都白了。

    江崇宪一直沉默着,此时忍不住开口,“许大人,下官愚见,此事定是有人在背后教唆百姓,哄抬田价,百姓亦是无辜,奈何期限紧迫,圣意煌煌,我等…别无他法。如今民情汹汹,进退维谷,恳请大人示下,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许聿修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踱到窗前。

    院子里那几株芭蕉经过几场夏雨舒展了许多,阔大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

    该如何是好?

    他心知肚明,朝廷不可能无限度追加拨款,帝王要的是结果,是效率,地方官员的难处在皇权与功业面前微不足道,而民情固然需虑,但若与圣意相悖,便只能“疏导”,或“弹压”。

    他并没有责怪二人之意。

    “肖小作祟,”许聿修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宜构良田收效甚微,是否因其多在地方豪绅大户手中,奇货可居,待价而沽?”

    周秉恒与江崇宪对视一眼,无奈又了然。

    终于还是绕到了这里。

    “大人明察,”周秉恒硬着头皮道,“确有一些宜构田集中于城中数家大户名下,下官也曾派人接洽,然其或避而不见,或虚与委蛇,言称田产乃祖业,不敢轻易变卖,恐愧对先祖业。”

    “祖业?”许聿修嗤之以鼻,轻笑一声,评价道:“此言,大谬。”

    “拟帖,以本官与周知府的名义,三日后于府衙设宴,邀城中数家田产丰裕者共商‘襄助盛举’之事。”他走回案后,重新坐下,“自明日起,购田重点转向那些已’自愿’画押的散户,银钱交割、田契过户,务必迅捷,造成既定事实,至于仍冥顽不化者…”

    他停顿。

    “该怎么做,便怎么做。”

    这话听得周秉恒心头一颤,“下官明白。”

    江崇宪低头不言,心中沉甸甸的。

    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策,只是这“策”的边界在哪里?谁也没法说。

    话怎么说?事怎么办?责任怎么担?这些无法一锤定音的问题归根结底就是那一个问题——

    官怎么当?

    议事散去,书房重归寂静。

    许聿修独坐案前,目光落在虚空处,他得拿出成果,得将南昌这片土地驯服成陛下文治蓝图上的一部分。

    哪怕,过程需要一些铁腕,需要一些牺牲。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正准备重新审阅文书,门外传来轻叩。

    “进来。”

    何溪推门而入。

    他手中捧着几份关于城内几家大户近年田产交易与借贷往来的卷宗摘要,一副低眉顺目毫无存在感的模样。

    “大人,您要的卷宗摘要已整理完毕。”

    何溪将文书轻轻放在桌案一角,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许聿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比起从前的热烈与直接,此刻的何溪更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内里却莫测。

    “有劳。”许聿修淡淡道,并未立刻去翻那些卷宗,“何经历在南昌多年,对此地大户,想必了解颇深?”

    何溪依旧垂着眼:“下官位卑职小,日常只与文书档案打交道,于人情世故、豪门心思,所知甚浅,不敢妄加揣测。”

    滴水不漏的回答。

    许聿修看着他:“是不敢,还是不愿?”

    何溪沉默了一下。

    “是不知。”

    好,好一个“不知”。

    许聿修漠然,不再追问。他深知眼前的何状元早已将真实的自己,层层包裹进了这谨小慎微的官袍与低顺的姿态之下。

    “下去吧。”他挥了挥手。

    何溪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门重新关上,许聿修的目光掠过那叠卷宗,最终落到窗外。

    暮色渐合,天边堆起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最后一点霞光。

    山雨欲来。

    而此刻,南昌城东,骆家那占据了半条街的深深宅院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后园水榭,骆谦赤着脚蹲在池塘边,看着水里一群小鱼,手里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玉核桃,嘴角噙着笑,听着手下低声禀报府衙即将设宴的消息。

    “终于…坐不住了吗?”年轻少主轻声自语,玉核桃在掌心发出摩擦声响。

    “宴无好宴,少主打算——”

    “去,自然要去。”骆谦打断他,表示出感兴趣,“朝廷钦差与知府大人联名相邀,多大的面子,怎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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