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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楼底下的空地上,摆着张包浆发黑的八仙桌。
老头在主位坐下,摸出根新的旱烟杆塞进嘴里,没点火。
“老汉叫吴长海,这寨子的族长。”老头指了指对面的板凳,“坐吧。”
苏阳大马金刀地坐下,其余三人只能硬着头皮站在他身后。
“你刚才趟的那套步子,外面叫禹步,咱们山里人叫神引。”吴长海从腰里摸出火柴,擦亮,凑近烟锅,
“这是大祭司才能走的道。外面早断根了。你们大老远钻这山沟子,到底图什么?别跟我扯什么讨水喝的屁话。”
吴长海吐出一口浓烟,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烟雾后面透着精光。
苏阳身子往前一倾,双手平放在八仙桌上。
“冲着傩戏来的。”
这几个字一出。
吴长海抽烟的动作猛地定住。
院子里不知道哪来的一阵阴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鼓楼上面挂着的几块木牌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咔哒声。
吴长海捏着烟杆的手背上,青筋条条绽出。
“找错地儿了。”吴长海把烟杆重重磕在桌角,磕出一片灰烬,“我们这是苗寨,只会养蛊打猎,哪来的傩戏。”
他站起身就要送客。
张爷和王小明心里一紧。刚进门的热乎劲儿,一句话直接给浇灭了。
“真没有?”
苏阳没动地方,他从兜里摸出个打火机,在手里把玩着。
“这寨门上挂的吞口,屋檐下悬的鬼脸,连您老刚才抽烟坐的位置,都是正儿八经的镇煞局。”苏阳抬起头,直视吴长海的眼睛,“吴族长,东西绝了根,到了地下,你怎么有脸见你们苗家唱傩的列祖列宗?”
“放肆!”
吴长海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震得木头嘎吱作响。
“外面那些小年轻,懂个屁的列祖列宗!懂个屁的傩!”
吴长海指着村口的方向,嗓门大得能把鼓楼顶上的瓦片震下来。
“唱傩要吃绝户饭!要受五弊三缺的苦!你们外面那些搞什么旅游开发的老板,拿点钱就想让我们把老祖宗敬神的东西拉出去卖笑?!我呸!”
老头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死死盯着苏阳。
“外面的人,根本不懂傩戏的魂。你们要的只是个新鲜,是个乐子。等你们看够了,拍够了,拍拍屁股走人,这手艺还是得烂在山里头!”
苏阳没被老头的怒火吓住。
“所以你就干脆捂在手里,让它连同这寨子一起烂掉?”
苏阳把打火机拍在桌面上。
“我没钱给你搞开发,也不买你们的手艺。我是来找活人的。”苏阳指了指身后的王小明和张爷,
“我带了全国最好的运营,最好的摄影机。只要你们这还有真东西,我保证,不仅能让全中国看到,还能让你们这门手艺,堂堂正正地活在太阳底下吃上饭!”
吴长海僵在原地。
胸腔里的怒气被硬生生憋住。
他看着苏阳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扛着机器、眼神狂热的壮汉。
许久。
老头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回长条板凳上。
“迟了。”吴长海惨笑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绝望的死气,“晚了十几年。”
他干枯的手指抓着桌沿。
“寨子里原来是有傩戏的。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三十六张鬼神面具,十二套唱腔。可到了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会了。”
李文轩赶紧掏出录音笔,迫不及待地追问:“那这位传承人现在在哪?我们能见见吗?”
吴长海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常年笼罩在毒瘴里的后山。
“见不着了。”
他枯树皮一样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十年前,他跳了一场禁傩,犯了天大的忌讳,疯了。他已经,不是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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