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骑着那辆沉重的警用摩托，一路飙到市局军区总医院，只用了不到九分钟。

    这是在市区，是路况最复杂的时段。但他几乎是把油门拧进了排气管里，硬生生地从车流的缝隙间劈开了一条致命的生路。

    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啸，他把摩托直接一头怼在急诊大楼的台阶下面，甚至连钥匙都没拔，任由引擎发出濒死的粗喘，整个人便跃下了车。

    右脚落地的那一瞬间，肿胀不堪的脚踝传来的剧痛，象是一根烧红的钢钉直直钉了进去，让他猛地跟跄了半步，身子险些栽倒。但他没有停，不仅没停，速度反而更快了。

    三楼，外科重症监护区。

    看了眼电子屏前排队龟速攀升的电梯，他毫不尤豫地转身冲向了安全信道。

    电梯太慢了，他等不起。

    他一级级跨越楼梯，每上重重地踏出一步，右肩嵌着爆炸弹片的那个位置就跟着剧烈震动一下。闷钝的剧痛化作实质的电流，从碎裂的肩胛骨一直如毒蛇般蔓延到后脑勺。

    他的眼睛视野边缘隐隐泛起因为失血和剧痛带来的黑斑，他紧紧咬着牙，用左手死死抠住楼梯的木质扶手借力，右手则一直在风衣的口袋里，死命攥着那台毫无声息的对讲机。

    刚冲到三楼的防火门后，他就听到了杂乱的喊叫声。

    不是一个人在喊，是好几个人在声嘶力竭地同时喊叫，声音正是从走廊尽头那间特护病房的方向传出来的，急促、凄厉，并且充满着手足无措的慌乱。

    “别动！千万别动！你把手放下！”

    “谁去叫保安！快去叫精神科的主任拿镇静剂！快啊！”

    病房的门半敞开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挤在门口。

    苏晨没有任何迟疑，上前一步，一把将挡在门口的人粗暴地拨开，重重推开了门。

    看清病房里场面的那一刻，即使是经历过人体炸弹和隧道爆炸的苏晨，脚步也猛地凝滞住了。

    林晚意正坐在病床上。

    她的左半边脸上还缠着厚厚的白纱布，先前太阳穴上方那块深深嵌入颅骨边缘的玻璃碎片已经被取出来了，缝合针的粗糙痕迹在纱布边缘若隐若现，渗出点点血丝。因为剧烈的挣扎，宽大的病号服从左肩滑落了半边，露出苍白脆弱的锁骨和一小截带血的绷带。

    然而，这些都不是让苏晨周身血液几乎冻结的原因。

    林晚意的右手里，死死攥着一块锋利的碎玻璃。

    那是打碎了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弄来的，边缘参差不齐，带着两个锋利得令人发指的尖角。而此刻，她正把那块碎玻璃的尖角，毫不留情地抵在自己左手腕内侧——几乎已经粘贴了青色大动脉的位置！只要稍微一用力，鲜血就会喷涌而出。

    三个医生满头大汗地围在床边不到半米的地方，一个年轻的护士在后面探着半个身子，手里端着托盘哆嗦个不停，谁都不敢上前一步刺激她。

    林晚意的眼睛是睁开着的，但苏晨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眼神全错了。

    她的眼珠虽然在动，但目光并没有焦距，她的视线穿过了房间里试图阻拦她的医生，越过了雪白的墙壁，看着某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不存在的东西。她的嘴唇在不受控制地翕动，发出很轻、很轻，却如同死神敲门般的声音。

    苏晨立刻往前迈了两步，竖起耳朵去听那个声音。

    “十……九……八……”

    她在倒数。

    声音呢喃轻缓，节奏令人绝望的均匀，不带任何情绪的起伏，就象是一个被设置好自毁程序的定时炸弹。

    苏晨心底“咯噔”一下，一股寒气从骨缝里往外冒。

    这不是爆炸后遗症的应激创伤，不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也绝不是惊恐发作。

    这是最高级别的催眠指令。

    有人趁着爆炸后的混乱，在林晚意的潜意识里深深埋下了一道恶毒的自毁程序。当特定的触发条件被满足的时候——或许是她睁开眼苏醒的那一刻，或许是她看到天花板的白光，这道死亡程序就自动激活了。

    而当这个空洞的倒计时结束的时候，她会毫不尤豫地切断自己的大动脉。

    “七……六……”

    苏晨阴冷的目光迅速扫了一眼旁边满头大汗的医生。三个人里面有两个两条腿都在发抖，完全指望不上他们有任何冷静的操作。

    “都出去。”苏晨开了口，声音不大，沙哑得象砂纸磨过铁片。

    “这——苏顾问，我们不能留病人这样，她随时会自杀的——”一个年长的医生试图争辩。

    “我再说一次，出去。”苏晨稍稍偏过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商量的馀地，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如坠冰窟的杀意。三个医生被那股恐怖的气场震慑，互相看了一眼，咽了咽唾沫，只能妥协地退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