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震颤了一瞬。

    他在黑暗中微微张了张嘴，仿佛被这四个字给狠狠地击中了灵魂的最深处。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他是彻彻底底、发自肺腑地笑了出来。在这个父亲刚刚被暗杀、恩师性命垂危、自己满身都是快要结痂的鲜血、整个光明的世界正在他眼前轰然塌陷的冰冷深夜里；他竟然露出了一抹极其短暂、只有嘴角边缘微微上扬了一毫米的诡异微笑。

    “这笔算不清的烂帐……”

    苏晨将头重重地靠在真皮头枕上，缓缓闭上那双写满疲惫的眼睛。在闭眼的那一刹那，他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神秘组织最初在南城种下罪恶种子的画面；看到了地下洗脑水槽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教授；看到了父亲今晚在电话那头，被钢铁巨兽碾碎胸膛前喷涌而出的鲜血……

    当他再次重新睁开双眼时。

    那双如同黑曜石般幽深、黑得见不到底的眼眸里，磷火瞬间燎原，化作了漫天吞噬一切的灼灼暗火！

    “要从三十年前的旧帐，开始一笔一笔地重新算。”

    他对着听筒，仿佛也是在对着整个隐藏在南城迷雾背后的“扑克牌”组织，下达了最终的审判判决书：

    “连、本、带、利。”

    “一滴血，都他妈不能少！”

    他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甚至没有留给林晚意再说一句保重的时间。

    通信切断。

    车厢里，重新陷入了那种死尸般、令人压抑到极点的寂静之中。

    只剩下这辆老爷车破旧的发动机，正在盖板下发出低沉且不规律的轰鸣声；以及苏晨那如同拉着破风箱一般粗重、每一口都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交替回响。

    苏晨没有立刻踩下那脚能够带他冲向战场的油门。

    他强忍着胸腹部位肌肉撕裂的剧痛，动作极其迟缓地、一寸一寸地拉开了那件早已经被硝烟和鲜血彻底染成黑红色的战术冲锋衣的拉链。

    从贴着左侧心脏、也是离他灵魂最近的那个内侧暗袋里，他缓缓掏出了一样东西。

    苏晨将这枚沉甸甸的徽章，摊在自己那只因为握力过大而布满勒痕和玻璃伤口的右掌心里，借着微弱的车内仪表盘幽光，低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金色的金属表面，早已经被他的体温、地下室的汗水以及敌人的鲜血浸泡得有些发暗，甚至在边缘处还沾染着一抹极其刺眼的暗红色血污。

    苏晨那根沾着泥浆和不知是谁脑浆的大拇指，极其缓慢、却又极其眷恋地摩挲。

    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一直戴着它，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将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只一只地揪出来，接受法庭最高庄严的审判。

    但是现在，他终于认清了一个血淋淋的现实。

    规则和底线，是用来保护好人的。

    而那些躲在暗处、动辄灭人满门、以操控整座城市精神意志为乐的恶鬼，他们是不讲规则的！

    当对方向你挥起屠刀，用你至亲的血肉铺就成一地碎尸时；你手里拿着的法律条文，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张可以随时撕碎的笑话！

    既然阳光穿不透这层厚达三十年的血色阴霾。

    既然正义的程序永远追不上恶鬼杀人的速度。

    那好。

    那就不要阳光了。

    那就让所有的程序正义，全部去他妈的见鬼去吧！

    “啪嗒。”

    苏晨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极其果断地按开了副驾驶座前方的手套箱扣锁。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掌心中的那枚金色警徽，仿佛是在看自己过去人生的缩影，又象是在举行一场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参加的盛大葬礼。

    随后，他没有一丝尤豫，极其轻柔却又无比决绝地，将那枚代表着“特聘顾问苏晨”的徽章，放进了黑暗的手套箱最深处。

    “砰。”

    上了锁。

    从锁扣闭合的这一秒钟开始——手套箱里死死锁住的，是那个会顾忌程序正义、会遵守警察纪律的“特聘顾问苏晨”。

    而此刻，坐在残破驾驶座上的这个男人——

    这个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渗着鲜血、一双手上沾满了同类残肢的伤痕、那双眼睛里只剩下要吞噬世界上一切活物的幽冥暗火的这个怪物——

    他，已经不再叫苏晨了。

    他没有名字。

    他抛弃了一切可以被用来威胁和定义社会身份的标签。

    他的脑海里，现在只有一份由林晚意即将发来的、长长的高层暗杀黑名单。

    在他的脚边，副驾驶的夹缝里，正静静地躺着一把从老匠头那里改装得来、黑洞洞的枪管散发着死亡气息、里面还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