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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远。
这个名字,在如今的南城,几乎等同于“青天”与“活菩萨”。
他是从南城最贫瘠的城西棚户区走出去的、最耀眼的明星。白手起家,短短二十年间,硬生生创建起了一个横跨地产、金融、生物科技的庞大商业帝国。
在所有媒体的镜头前,他总是为人谦和,甚至带着几分旧时代儒商的温吞。他热心公益,每年捐给各大慈善机构的真金白银都是一个足以让人咋舌的天文数字。他修建了三十几所希望小学,以个人名义资助了上千名贫困学生,甚至每个月都会雷打不动地去市郊的敬老院关怀孤寡老人。他的脸上,永远挂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温和笑容。
南城电视台的晚间新闻里,几乎每周都能看到他的身影。媒体将他塑造成了一个完美的、毫无遐疵的城市英雄,一个即将带领南城走出雾霾、走向辉煌的“未来市长”。
他的履历,干净得就象一张刚刚出厂的、雪白的A4纸。
但苏晨比谁都清楚。
干净得毫无杂质,本身就是一种近乎妖异的虚假。
南城西郊,那间阴冷、漏水、弥漫着浓烈机油味的地下废弃泵房里。
“滴答——滴答——”
浑浊的水珠从锈蚀的渠道上砸落。苏晨靠在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椅子上,粗重而灼热的呼吸在阴冷的空间里拉出白雾。他那只被木工刻刀硬生生贯穿的左手,正被浸透了碘伏的粗糙纱布死死勒着,稍微牵扯一下,就是刮骨钻心的剧痛。但他此刻仿佛完全失去了痛觉。
他紧紧盯着面前那台破旧的、屏幕还在不断跳动雪花点的监视器。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高远最近一次参加市级表彰大会的电视访谈节目。
节目里的高远,穿着一身剪裁得体、低调却价值不菲的深色西装,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他谈论着南城的未来发展,谈论着自己筚路蓝缕的奋斗史,谈论着他对这片生养他的土地那深沉的爱。
他的每一个用词,每一个轻微的皱眉,每一个表达痛心疾首的手势,都经过了极其精心的设计与排练,完美得挑不出一丝毛病,就象一个戴着面具在舞台上跳舞的完美木偶。
“一个真正有秩序的社会,必然会伴随着一些不可避免的必要牺牲。”屏幕里,高远神情肃穆,眼中甚至隐隐闪铄着泪光,“我们不能因为害怕阵痛,就停下刮骨疗毒的脚步。为了这城市里大多数人的安全与利益,有时候,我们必须学会做出艰难的决择,甚至背负骂名。”
就在高远说出“秩序”和“牺牲”这两个词的瞬间。
“啪。”
苏晨那只完好的右手,猛地按下了键盘上的空格键,暂停了画面。
他将原本就模糊的画面放大,再放大,象素点因为极度拉伸而变得粗糙,但他那一双冷得象冰窖般的眼睛,却死死地锁住了屏幕上——高远随意放在膝盖上的那只右手。
就是这里。
在高远强行装出悲天悯人,吐出“牺牲”二字的那个零点一秒里,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不自主的高频痉孪颤斗。
这个动作,快到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连现场的4K高清摄象机都差点将其略过。
但苏晨那双在尸山血海和无数心理侧写案卷里熬出来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
那绝不是因为紧张,更不是因为什么见鬼的激动。
这是一种极其典型的、在长期进行极限心理压制、用虚假谎言进行深度自我催眠后,神经中枢为了释放压力而产生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微表情反馈。
当一个人的大脑,在长达三十年的时间里,都在用一套看似高尚、悲泯的逻辑,去强行合理化自己曾经亲手犯下的、那些血淋淋、不可饶恕的杀戮罪行时,他的潜意识,就会象一个装满了高压蒸汽的锅炉,通过这种身体末端的不自主抽搐,发出凄厉的抗议。
这个不起眼的细节,就象一滴浓黑的墨汁,啪地一声,落在了高远那件雪白的衬衫上,瞬间污染了他那张完美无瑕的伪善画皮。
“伪君子。”
苏晨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讥讽。
他现在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扑克牌”里“梅花系”的那些王八蛋,从上到下都那么擅长伪装,那么擅长把自己包装成一副悲天悯人的救世主模样。
因为他们的“王”,就是这方面登峰造极的大师。
一个比黑桃K更懂人心、更懂政治、也更没有底线的魔鬼。
“嗡嗡——”
就在这时,放在生锈铁桌上的那部做了四层物理隔离的加密手机,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这个电话是林晚意打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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