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

    两声之后，电话被瞬间接通。

    听筒里没有任何说话声，只有极其沉重、压抑的呼吸，以及海浪重重拍打钢铁船体的空旷回音。那是万吨级远洋货轮驾驶舱特有的环境音。

    张志国知道，对面是谁。

    “苏晨。”张志国缓缓开口。

    声音没有经过任何顶级AI的声纹变声修饰，没有那虚伪做作的“晚意”二字，只有属于那个抽了一辈子劣质香烟的老刑警，特有的、粗粝得仿佛砂纸摩擦般的干涩与威严。

    远在几公里外的码头，黑暗的驾驶台前。

    苏晨正满手是血地握着重型轮机的黄铜操作杆。在听到这声真实到令人颤斗的呼唤的瞬间，他那原本打算直接推到底的手，硬生生地、如同被雷击中一般顿在了半空。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下水道里那个AI伪造的、虚情假意的通话。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后手！这才是真正的他们！他们根本没打算准备什么撤退的下水道，他们是用自己的命，去吸引李宏的防线，用血肉之躯去拖住海面上的追兵！

    “张局……”苏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音，喉咙象是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

    “没时间了。”张志国看着前方已经举起防暴枪、严阵以待的特警大队，脚下的油门没有任何松懈，反而死死地踩到了最底！

    引擎发出撕裂般的咆哮，转速表的指针疯了一样直逼红线。

    这位奉献了一生的刑警没有交代任何后事，没有问苏晨身上的伤到底重不重，也没有问那个能定人生死的证据还在不在。他只是将目光越过那些冰冷的枪口，看向上方漆黑无垠的夜空。

    老刑警的嘴角，扯出了一抹释然且悲壮的笑，留下了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替我，把这南城的天，捅破！”

    嘟。

    通话被单方面切断。

    张志国降落车窗，将手机狠狠地砸向了窗外的积水中。他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迎着前方无数黑洞洞的枪管和李宏惊骇欲绝的目光。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黑色的越野车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毫无减速地狠狠撞碎了第一道沉重的金属拒马，火花与变形的钢铁在夜雨中轰然炸裂！

    ……

    码头，沉船号驾驶舱内。

    苏晨握着已经被挂断的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机械忙音。他在原地，尤如一座失去灵魂的雕像般，站了整整三秒。

    他的面部肌肉因为极度的用力而微微抽搐，幽蓝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可眼框却红得仿佛要滴出鲜血。

    没有眼泪。一滴也没有。他的眼泪早就在这三十年令人作呕的算计，和刚才那震碎灵魂的撞击声中，流得干干净净了。

    苏晨缓缓放下手机。他那条原本骨折、被草草包扎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而那只完好的右手，一把死死攥住了重型轮机的全速操作杆。

    手背上青筋尤如虬龙般暴起，血管凸出得几乎要炸裂开来。

    “咔哒！”

    黄铜操作杆被他带着滔天的恨意与杀机，一把推到了极限底部！

    “呜——！！！”

    一声沉闷、悠长、足以撕裂鼓膜的重型汽笛声，在黑暗的码头冲天而起，甚至在一瞬间压盖了天际滚滚的雷鸣！

    沉船号底部的巨大螺旋桨开始疯狂搅动冰冷的海水，翻涌出大片大片惨白的泡沫。这头排水量上万吨的钢铁巨兽，崩断了最后几根粗壮的缆绳，在海面的咆哮中，缓缓驶离了泊位。

    苏晨站在驾驶室宽大的玻璃窗前，死死盯着远处南城市区的方向。

    在那片漆黑的建筑群中，所有的红蓝警灯都在疯狂地向着沿海公路的一个十字路口汇聚，如同一群嗜血的豺狼。

    他知道那里刚刚发生了什么。那是两名真正的警察，用生命为他点燃的、冲破黑暗的灯塔。

    “帐本上，又多了一笔。”

    苏晨的嘴唇微动，轻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轻得象是一阵风，却透着一股足以让任何人胆寒的、最纯粹的杀意。

    他霍然转身，不再去看那座腐朽的城市一眼。他拖着那条不断渗出鲜血的右腿，在光洁的地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线，一步一步，走向通往底舱冷冻库的漆黑铁门。

    漆黑的货轮破开汹涌的海浪，如同一把黑色的利刃，向着暴雨倾盆、无边无际的太平洋深处，轰然驶去。

    满载着罪恶的船上，迎来了一个真正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