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他在南城市局的审讯室里，那些走投无路、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的嫌疑人在签字画押前，就是这种眼神。

    而此刻，他需要做的，就是在这股瘟疫般的绝望彻底吞噬所有人之前，将它一把掐死！

    “都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苏晨没有提高音量——他也提不了，撕裂的声带不允许——但他的语气中，却带着一种不允许任何人质疑的、由铁与血铸成的绝对权威，“我只说一遍。”

    “留在海滩上，我们活不过今晚！方块K的清扫部队有卫星，有武装快艇，有热成像无人机。这片沙滩光秃秃的毫无屏蔽，天一亮，我们就是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

    “但是——”苏晨猛地抬起那只残破的左手，指向身后那片宛如黑洞般的雨林。

    他的手指在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斗，但指向的方向却笔直如枪管，“只要进了红土地，他们的卫星和雷达就是一堆废铁！红土层里的特殊矿物能屏蔽一切电磁波。进了那片林子，那些人就算把整个东南亚的雇佣兵都拉过来，也得他妈的瞎着眼睛来找我们！”

    “这，是我们现在手里唯一的底牌！”他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着。

    这一刻，他没有说出口的另一个念头，正如一把烧红的剔骨尖刀，死死扎在他的脑海深处——

    白塔园区。

    方块的心脏。

    就在这片死亡雨林的最深处。

    如果白先生的情报属实，那么他们此刻所处的位置，距离终结这一切罪恶的源头，或许只有区区几十公里。

    几十公里的连环地雷、剧毒沼泽、索命瘴气、嗜血野兽，以及不知名的人性之恶。

    苏晨没有把这个爆炸性的信息告诉任何人。

    不是因为他想隐瞒。

    而是因为他很清楚，如果他此刻说出“前面就是那个把我们逼上绝路的方块A的总部”，眼前这些已经被吓破了胆的可怜虫，会瞬间精神崩溃，选择当场自尽。

    “苏队……”老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木板，“可那林子里头……全是地雷啊……”

    “老子是警察。”苏晨冷冷地打断他，一字一顿，“排雷，是我当年在警校拿过满分的必修课。”

    这句话不完全是谎言。

    警校的反恐课程确实涉及过简易爆炸设备的识别与处理。

    但那只是理论课，他从未在真正的、长满杂草的实战雷区里走过一遭。

    不过，这些人不需要知道这些细节。

    他们现在需要的不是狗屁真相，是信仰，是活下去的信心！

    老王沉默了很久。

    最后，这个半辈子都在泥土里刨食的老矿工狠狠抹了一把脸，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他走到苏晨面前，动作笨拙但却异常坚定地弯下腰，从一个已经死去的伤员身上，解下了一条尚算完整的帆布武装背带，然后递给苏晨。

    “林小姐，”老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来背。你那条腿……真不行了。”

    苏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老王的目光里依旧残留着恐惧——那种在防空洞里被种下的、刻进骨头的对“怪物苏晨”的恐惧，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烟消云散。但在那层恐惧之上，此刻却覆盖着一层更厚重、更滚烫的东西。

    信任。

    一种经历过地狱洗礼之后、依旧选择把命交给这个男人的、沉甸甸的信任。

    苏晨沉默了三秒。

    “不用。”他转过身，单膝重重地跪在林晚意身边。他将她的身体极其小心地——如同搬运这个世界上最易碎、最珍贵的无价之宝一般——一点点架到了自己的背上，用那条帆布带死死固定住。

    断裂的肋骨在承重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断裂声。

    苏晨的脸颊瞬间痛得扭曲变形，一口腥甜的鲜血直接涌到了喉咙口，却被他硬生生地、连同所有的软弱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他站起来了。

    没有人知道他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是怎么站起来的。

    或许是靠着肾上腺腺体里榨出的最后一滴毒素，或许是靠着那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恐怖执念。

    背上林晚意那微弱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血衣贴在他满是焦痕的脊背上，就象是在无尽寒冬中，护住了一颗微小的、却能燎原的火种。

    苏晨缓缓抬起头，那双如同孤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片如同巨兽张开血盆大口般的黑色雨林。

    他迈出了第一步。

    那只被高压电烧毁后刚长出粉红嫩肉的右脚，重重地踏上了暗红色的土壤。

    脚底传来一阵微凉、极其细腻的诡异触感。

    就如同踩在了一片刚刚凝固的汪洋血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