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口气，倒象是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在桌面上偷偷刻了一行类似于“某某到此一游”的恶作剧。

    二十八年前的许大山也年轻过。

    也在讲桌后面偷偷干过这种不太正经的事情。

    许安的鼻子发酸了一下，但嘴角是弯的。

    他没有声张，用抹布把刻痕重新擦干净，灰去掉了之后那行字反而更清楚了，在讲桌正中间象一枚小小的私印。

    板凳晾干搬回来之后问题就出来了。

    十二张板凳。

    昨天来了十七个孩子，今天早上又多了两个从半山腰那栋房子下来的兄妹，一共十九个。

    许安站在教室里数了两遍凳子又数了两遍人头，得出了一个简单的算术结论。

    差七张。

    石头很务实地提了一个建议。

    “老师，外面棚子底下的石头搬进来几块不就行了。”

    许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带着几个大孩子去棚子底下把鹅卵石凳子往教室里搬。

    鹅卵石比木板凳沉得多，最大那块两个孩子才抬得动，搬进来之后在讲桌前面的空地上排了三排，木凳子在后面石头在前面，看上去象是正规军和游击队混编。

    二蛋搬最后一块石头的时候一只手滑了，石头砸在地上弹了一下差点碰到他的脚趾头，他嗷了一声蹦起来单脚站着龇牙咧嘴。

    “你没事吧？”

    “没事老师，就是差点把我的脚拍成肉饼。”

    旁边几个孩子笑成一团。

    许安帮二蛋检查了一下脚，没碰到，虚惊一场。

    搬完之后他站在讲桌后面数了一遍座位，木凳十二加鹅卵石七块，一共十九个，刚好够今天来的人坐。

    还差四个得等后面几天再想办法。

    他正盘算着从哪里能再找几块合适的平石头的时候，教室门口传来了一阵嗒嗒嗒的蹄子声。

    花花来了。

    那只昨天跟着放羊的孩子过来旁听的灰白色小山羊，不知道从哪里挣脱了绳子，四条腿迈着小碎步极其嚣张地走到了教室门口，歪着脑袋从门框边上探进来半个身子打量了一圈，然后一头扎进了第一排最右边的位置，鼻子凑到鹅卵石上面闻了闻，打了一个响鼻，前蹄往地面上刨了两下就地趴了下来。

    姿态极其坦然，象是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它的。

    小揪揪第一个抗议了。

    “花花你坐的是我的位置！”

    花花眨了眨眼珠子，嘴巴咀嚼了两下，没理她。

    石头在后面笑出了声。

    “老师，花花要当你的学生。”

    许安看了看花花又看了看小揪揪，蹲下来在小揪揪旁边的鹅卵石上拍了拍。

    “你坐这儿，让花花坐那儿，它不捣乱就让它听着。”

    小揪揪嘟着嘴挪了一个位置，坐下之后还瞪了花花一眼。

    花花继续嚼它嘴里不知道从哪片草地上叼来的草叶子，一副“你瞪你的我躺我的”的从容。

    直播间的弹幕在花花登场之后频率明显变了。

    “山羊旁听生再次报到，花花是全网最有学习精神的羊没有之一。”

    “小揪揪跟花花争座位这个画面我能看一年。”

    “安神你现在有十九个学生加一只羊，编制都不够你分的。”

    “建议给花花也发一个作业本，它要是能咬出一个字来算它毕业。”

    许安没看弹幕，拿出粉笔走到了黑板前面。

    他面对着那块黑板站了两秒钟。

    黑板的上半部分是父亲的字。

    石碑沟小学。

    第一课。

    天，地，人。

    我会回来的。

    他没有擦这些字。

    一个笔画都没动。

    他把目光移到了黑板下半部分那片空白局域，也就是当年被擦掉后留下浅浅白影的那片位置。

    他举起粉笔，在那片空白的最上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第二课。二零二六年七月一日。”

    写完了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底下那十九张仰着的脸。

    “你们跟俺念一遍，第二课。”

    “第二课！”声音在不大的教室里碰了两圈墙壁弹回来。

    他转过身继续写。

    在父亲“天地人”三个字的正下方，他一笔一画地写了同样大小的三个字。

    “你我他。”

    天地人。

    你我他。

    上面一行是二十八年前的笔迹，下面一行是今天早上的粉笔。

    两行字挨在一起，间距不到一个拳头，象是两个人站在同一块黑板前面各写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