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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个渡口不是一直就有的?”
“没有,之前没有渡口,我自己弄的。”老头的篙尖在水底一蹬换了个角度,“八几年的时候对面山上有三十多户人家,出来赶集买东西全靠这条河,以前是趟水过的,夏天水大就过不来了,有一年发山洪冲走了两个人,后来我就弄了条船开始摆渡。”
许安看着老头撑篙的手,手背上的筋绷得条条分明,虎口的位置有一层厚厚的茧子,茧子上面又磨出了新茧,层层叠叠的象是树皮的断面。
“现在对面还有多少户人家?”
老头的篙停了一下。
“七户。”
许安没接话。
从三十多户到七户,四十年的时间。
“年轻人全出去了,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人,最老那个八十七了,最年轻的也六十二了。”
船滑到了河中间那段深水区,竹篙够不到底了,老头把篙横担在船沿上,从船尾摸出一把短桨,换成了划桨的姿势。
桨叶切进水面的声音很轻,象是不舍得把水搅碎一样。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慢慢涨到了三千,弹幕的速度快了一点。
“七户,全是老人,这个渡口平均一天能有几个客人?”
“上游三十公里有一座公路桥,这个渡口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意义就在于那七户走不动的老人不可能绕三十公里去过桥,这条渡船就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许安看着老头划桨的背影问了一句。“大爷,一天有多少人坐船?”
老头的桨没停。“多的时候三四个,少的时候一两天没人。”
“那您每天都在这守着?”
“每天都在,早上六点到晚上七点,中间不走,万一有人过来看不到船等急了怎么办。”
许安在心里算了一笔帐。一天平均两三个客人,每人两块钱,一天的收入就是四到六块。一个月最多一百八十块。
一百八十块钱,一个月。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兜里那两百块的位置,忽然觉得这两百块比之前沉了好几倍。
船划过深水区之后老头又换回了竹篙,篙尖杵到河底石头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船身往前蹿了一截。
“大爷,您这个两块钱的价格真的从八六年到现在都没变过?”
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草帽底下露出半张被太阳晒成酱色的脸,皱纹密得象核桃壳,但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变啥?对面山上那些老人一个月的养老金才一百来块钱,我要是涨到五块十块他们就不坐了,不坐船他们就不出来了,不出来赶集买药看病怎么办。”
许安看着他没说话。
老头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但河面上安静得每个字都听得清。
“两块钱够了,够我买一包烟的。”
弹幕在这句话出来之后密了一层。
“两块钱够他一包烟,他一天的收入就是两三包烟钱,他就靠这个活了四十年。”
“你们别光看数字,看这个老人的状态,他不觉得苦也不觉得亏,他觉得这就是天经地义该做的事。”
“跟曾大爷缝桥一个逻辑,跟修鞋大爷等客人一个逻辑,万一有人需要呢。”
“安神走到哪里都能碰到这种人,是他运气好还是这种人其实到处都有只是没人去看。”
船靠近对岸的时候老头把篙尖插进泥里锚住船身,跳下船把缆绳拴在木桩上,然后回身冲许安伸了一只手。
许安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他握住老头的手上了岸。
老头的手掌粗糙得象砂纸,但握力很稳,那种稳不是蛮劲,是撑了四十年竹篙练出来的控制力。
“大爷,您贵姓?”
“免贵姓杨,杨家渡的杨。”
“这渡口是您家祖上留下来的?”
杨大爷把竹篙靠在木桩子上,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烟盒皱巴巴的,里面只剩三根。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但没点。
“不是祖上的,之前河上面啥都没有,就是一条河,我以前是打鱼的,后来鱼少了打不着了,就改行摆渡了。”
“从打鱼到摆渡,那您在这条河上一共待了多少年?”
杨大爷眯着眼想了一下,叼着烟的嘴动了两下。
“我十八岁开始在这条河上打鱼,今年六十七了,你算。”
四十九年。
许安在这条河来来回回折腾了快半个世纪的老人面前站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大爷也不主动跟他多聊,摆渡人的习惯就是送到了就完事,客走客的路船停船的岸。
但他看了一眼许安肩上的帆布包和脚上那双沾满泥的布鞋,多嘴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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