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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味。
他没有跟许安说话,是自言自语,但声量刚好能让旁边蹲着的人听见。
他从车斗里面摸出一把老虎钳,夹住剪刀轴心的铆钉拧了半圈,然后又开合了两次。
这回没皱眉。
“大爷,您磨刀磨了多久了?”
许安蹲了三分多钟之后终于开了口。
放在几个月前他不会主动跟一个陌生人搭话,但走了两千多公里之后,有些习惯自己就改了。
老头这才正眼看了许安一下,目光在帆布包和布鞋上面扫了一圈。
“四十一年。”
“四十一年?”
“八五年开始学的,跟我爹学的,我爹跟我爷爷学的,三代人了。”
三代磨刀匠。
许安在马扎旁边的路沿上坐了下来,膝盖上搁着帆布包。
“您这条路线走了多久了?”
老头把剪刀粘贴磨刀石开始磨,嗞嗞嗞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这条线路最早是我爷爷走的,从龙溪铺往南走到排口,再折回来走到上堡,一个圈子,大概六十来公里,以前每七天转一圈。”
“以前?”
“以前这条在线有一百四十多户人家,家家户户都要磨刀,菜刀、柴刀、剪子、镰刀,农忙的时候连锄头都有人让我帮着磨一下。走一圈下来三四天,干不完的活。”
老头磨了两下试了一下刃,又继续磨。
“现在呢?”
“现在这条在线还在住的人家,满打满算三十一户,年轻人走光了剩的全是老人,有些老人连做饭的力气都没了更别说磨刀,有些搬到镇上去了不在老地方住了。我现在转一圈只要一天半,还经常走半条街一个喊磨刀的人都碰不上。”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六百爬到了九百多,弹幕的节奏变得密了一点。
“一百四十户变三十一户,这个数字听着比什么报告都扎心。”
“磨刀的走一条街没人喊停,这就是空心化最直观的画面。”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说三代人了,爷爷传给爹,爹传给他,这条线路走了至少六七十年。”
许安看着老头手里的剪刀被磨出了一道亮银色的锋口,锋口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大爷,您一天能磨几把?”
“好的时候十来把,差的时候两三把,有时候走一整天一把都没有。”
“一把都没有也走?”
老头把磨好的剪刀开合了两下,发出一声干脆利落的咔嚓声,点了点头。
“走,不走人家怎么知道我来了?有些老人耳朵不好使但刀钝了又不舍得买新的,我从门口过的时候吆喝一嗓子他们能听见,听见了就把刀拿出来了。我要是不走这一趟,他们就拿钝刀切菜,切不动了就啃,啃不动了就少吃,少吃人就不行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
许安的目光落在了三轮车斗里面的那些工具上,除了磨刀石和角铁之外,还有一台小型的手摇砂轮,砂轮的底座用螺栓固定在车斗前方的铁板上面,但砂轮的支架明显有个问题,左侧的支撑臂往下歪了两三度,导致砂轮盘面跟底座之间不是完全垂直的。
“大爷,您那个砂轮的支架歪了,磨出来的刃不会偏吗?”
老头停了一下手,抬头看了许安一眼,这次目光里带着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你看出来了?”
“左边那根支撑臂跟底座连接的那个焊点裂了一道缝,撑不住砂轮转起来的震动就往下坠。俺在家修过拖拉机上的切割片支架,跟这个毛病一样。”
老头放下手里的剪刀站了起来走到车斗旁边,用手摇了摇砂轮的支架,果然能看到左侧焊点处有一条细细的裂纹。
“裂了有大半年了,去镇上找电焊的师傅补一下要二十块钱,我一直没舍得。平时就凑合着用,磨到关键的刀我就不上砂轮了直接用石头磨,慢是慢点但不会偏。”
许安把帆布包放在地上,走到车斗前面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焊点。
裂纹不深,大约只穿透了焊肉的一半,如果有电焊机三分钟就能补好,但路边上没有电焊机。
他在车斗里翻了翻,找到一段大约三十公分长的铁丝和一截扁铁条。
“大爷,您有没有锤子和钳子?”
老头从车斗底下的工具包里掏出一把小铁锤和一把尖嘴钳递了过来。
许安把那截扁铁条弯成了一个U形的卡箍,卡在裂缝焊点的外侧,然后用铁丝把卡箍跟支撑臂紧紧缠了六七圈,每缠一圈都用钳子拧紧。
最后他拿锤子在卡箍的顶端敲了几下让铁皮贴合得更紧。
前后不到五分钟。
他站起来用手推了推砂轮,左右方向摇了摇支架,这回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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