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狗也感觉到了。谶悔室里的空气很重，象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它的背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的气味——不是伪善的甜腻，不是恐惧的胆汁，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浑浊的气味。

    象是无数人的“恶念”被压缩、发酵、腐烂后产生的气味。

    那种气味让戌狗的胃部一阵翻涌。但它忍住了。

    它低下头，鼻尖贴近墙壁上的凹陷局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气味像潮水一样涌入它的鼻腔。

    然后，它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用嗅觉神经在大脑中重构出的画面——

    无数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进这间石室。

    他们对着墙壁说出自己最羞耻的秘密、最阴暗的想法、最不敢面对的欲望。每一次说出，墙壁就会吸收那些“恶念”，然后在石面上浮现出一行安慰性的文本：“你的恶已被净化。”

    他们走出石室时，脸上带着释然的微笑。

    但他们不知道，那些被“净化”的恶念，并没有消失。它们被墙壁吸收，通过地下渠道，输送到伪善之根的树根中，变成树的养料。

    而那些“恶念”中，最浓烈、最精华的部分——那些与“真实”紧密相连的、无法被伪善完全消化的部分——被沉淀在了这间石室里，年复一年，堆积成一种半固态的、黏稠的、灰黑色的物质。

    戌狗睁开眼睛。

    它的鼻尖前方，石壁的凹陷局域里，那些灰黑色的物质正在缓缓蠕动，象是某种单细胞生物在显微镜下分裂、移动、吞噬。

    这些物质，是七情镇所有镇民的“真实自我”被榨取后留下的残渣。

    戌狗伸出舌头，舌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些灰黑色的物质。

    一瞬间，无数破碎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入它的意识——

    一个女人第一次对丈夫说“我爱你”时的甜蜜。

    一个孩子在母亲葬礼上忍住了眼泪，但回到家后躲在被窝里哭了整整一夜的悲伤。

    一个年轻人第一次偷东西时的紧张和兴奋。

    一个老人临终前看着窗外的阳光，心中涌起的对生命的无限眷恋。

    一个父亲在看到儿子出生的那一刻，既欣喜若狂又恐惧到发抖的复杂情绪。

    这些都是真实的。

    都是被这间石室吸走的、被伪善之源吞噬的、被七情镇视为“恶”的——真实。

    戌狗收回舌头，闭上眼睛，让那些记忆碎片在意识中慢慢沉淀。

    它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创始契约上写的“伪善即德，真性为恶”，不是伪善之源制定的规则。伪善之源只是“回应”了镇民的愿望。而镇民之所以许下这个愿望，是因为他们害怕真实。

    不是因为真实是恶的。

    而是因为真实是痛的。

    承认自己嫉妒，很痛。承认自己贪婪，很痛。承认自己恨一个人，很痛。承认自己不爱一个人了，更痛。

    所以他们选择了伪善。不是因为伪善更好，而是因为伪善不痛。

    但伪善的代价，是失去所有——包括痛的能力。

    而没有痛的能力，也就没有了爱、没有了快乐、没有了活着的实感。

    戌狗站起身，走出谶悔室。

    它穿过密密麻麻的石碑，朝墓穴的另一端走去。在墓穴的最深处，它找到了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木匣，木匣没有锁，盖子虚掩着。

    戌狗用鼻尖掀开盖子。

    木匣里装着几样东西。

    一块破碎的布片，布片上绣着一个名字——不是汉字，而是一种戌狗不认识的文本。但它的嗅觉告诉它，这块布片属于一个孩子。布片上有奶味、有汗味、有眼泪的味道。

    一枚铜钱，磨损得很厉害，几乎看不出上面的字。铜钱的气味很复杂——有汗水的咸，有金属的冷，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象是被反复抚摸后留下的体温。

    一只陶瓷的小狗。只有拇指大小，做工粗糙，但眼睛画得很用心。戌狗用鼻尖碰了碰那只小狗，一股浓烈的、属于孩子的快乐气味涌上来——那种得到心爱之物时的、毫无保留的、纯粹的快乐。

    这些是失踪者的遗物。

    不是那些“被伪善之源吞噬的失踪者”，而是更早的、更古老的失踪者——那些在七情镇还是“疗愈镇”时，因为各种原因死去或离开的人留下的东西。

    戌狗将这三样遗物用舌头卷进嘴里，和碎片、钥匙、小面具一起含在舌下。它的嘴里现在有六样东西了，但它不觉得重。因为每一件东西都是一段被遗忘的记忆，一段被掩埋的真实。

    它转身，走出恶冢。

    雨还在下。

    戌狗站在恶冢的石门外，仰起头，让雨水冲刷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