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妻子手上的那枚戒指，也是伪善之源造的。但它上面也有‘他’——那个假的林渊——的气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戌狗知道。

    这意味着，伪善之源在制造那个虚假的林渊时，不仅读取了戌狗意识中关于林渊的记忆，还读取了林氏妻子意识中关于“某个人”的记忆。那个“某个人”不是林渊——因为林氏妻子从未见过真正的林渊。她见过的是另一个男人，一个和杀戮者临渊毫无关系的、普通的、真实的人类男人。

    而伪善之源将那个男人的记忆和林渊的气味混在一起，造出了一个杂交的、不存在的“林渊”。

    这个镇子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杀戮者临渊。

    “你难过吗？”男人问。

    戌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同情，有理解，还有一种“同病相怜”的苦涩——因为他自己，也曾经被伪善之源制造的假象困了很多年。

    “不难过。”戌狗说，“因为我从来没有相信过那个假的林渊。我相信的，一直都是真的那个。”

    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男人看了那摆动的尾巴一眼，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他将手中的碗放在地上，碗里的清水微微晃动，映出天空的倒影。

    “喝点水再走。”他说。

    戌狗低下头，将舌头探入碗中，卷起一汪清水。水很凉，很甜，带着粗瓷碗沿那个缺口处残留的、属于男人手掌的温度。

    它喝了。

    然后它转身，走出爱巢的院门。

    晨光更亮了。

    戌狗沿着青石板路朝镇南走去。它需要去哀苑确认一件事——泪池中的那些眼睛，那些被伪善之源吞噬的真实情绪，是否已经得到了释放。

    哀苑的园门敞开着。

    戌狗走进园林，沿着鹅卵石小径走向泪池。池水变了——不再是灰白色的、咸涩的、像眼泪汇成的死水，而是变成了清澈的、淡绿色的、微微泛着涟漪的活水。池底铺满了鹅卵石，石缝中长出了细细的水草，水草在水流中轻轻摇曳。

    悼亡亭中，老妇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但她面前的木架空了。

    所有的名牌都不见了。不是被摘下来的，而是自行消失的——因为那些失踪者的名字，不再需要被刻在木牌上被人记住了。他们被记住了，被这座镇子、被这片土地、被这棵桂花树、被每一个活着的镇民记住了。

    老妇人手里没有抹布。她只是坐在石凳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闭着眼睛，面容安详。

    戌狗走近，在她脚边蹲坐下来。

    老妇人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戌狗。

    “池子里的眼睛呢？”戌狗问。

    “散了。”老妇人说，“那些眼睛，是每一个失踪者在死前留下的最后一滴真实眼泪。它们被池水封存了很多年，现在契约改写了，它们就散了。”

    “散到哪里去了？”

    “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老妇人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指向天空，“变成云，变成雨，变成风。变成这座镇子上下一朵花的颜色，下一只鸟的歌声。”

    戌狗抬起头，看着天空。浅蓝色的天幕上飘着几朵白云，云的型状很奇怪，有的象人脸，有的像手，有的象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那些云在缓缓移动，朝着镇外的方向飘去。

    “它们要走了。”老妇人说，“那些失踪者，他们的最后一滴眼泪要带他们回家了。”

    戌狗看着那些云，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老妇人的手背。老妇人的手很凉，皮肤很薄，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但那只手是温暖的——不是体温的温暖，而是活着的温暖。

    “谢谢你，狗。”老妇人说。

    戌狗没有回答。它站起身，走出哀苑。

    下一个地方：怒渊。

    戌狗走进压抑回廊。两侧墙壁上那些“忍”“静”“善”的字迹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刻痕——不是被刻意刻上去的，而是被雨水和风侵蚀出来的、自然的、不规则的纹路。有些纹路看起来象字，但仔细看又不是字。它们只是石头自己的语言。

    回廊尽头，那面刻着“我恨”的墙壁还在。

    但“我恨”两个字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字。字迹很新，象是刚刻上去不久，笔画歪歪扭扭，深浅不一，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到几乎穿透了石壁：

    “我恨过。现在不恨了。”

    戌狗看着那行字，闻到了字迹上残留的气味——不是伪善的甜腻，不是恐惧的胆汁，而是一种带着铁锈味的、咸涩的、但末尾有一丝甜意的气味。

    那是“释然”的气味。

    戌狗转身，走出怒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