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层的尽头，又是一口石棺。

    不是玛格丽特的那口。不是莉莉丝的那口。是第三口石棺——更古老的、从更早的封印层遗留下来的。棺盖上刻着一句话，不是“我无罪”，不是“我放下”，而是一个问题。

    “神是完美的，那神为什么还需要被赞美？”

    是那个问题。莉莉丝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它被刻在这里，不是作为铭文，不是作为装饰——是作为封印本身。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封印的内核。只要这个问题不被回答，封印就还有一层逻辑基础。如果被回答了——

    莉莉丝就会彻底醒来。

    而现在林渊站在石棺前，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尤豫，只有一种极深的、在计算着什么的表情。

    “四黑。”他轻声说。

    四只杀戮狂牙同时竖起了耳朵。

    “去把天启剩下的四个人带到这里来。不用抓，告诉他们——有人在这里等他们，想和他们谈谈原初异端的事。”

    “如果他们不来呢？”

    “告诉他们，”林渊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来不来是他们的事。但如果不来——他们会后悔。因为这里有一道题，他们可能非常想解。”

    四黑应声没入阴影。

    玛格丽特在一旁默默地站着，不敢说话。她认出了这口石棺——三百年前她碰过的不是莉莉丝的棺，是这口。这口石棺才是她成为一名女巫的由来。而她盯着棺盖上那个问题看了许久，忽然低声开口：“这个问题......有答案吗？”

    “有。”林渊说。

    “什么答案？”

    林渊没有回答。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石棺的边缘，发出叩门的声响。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在倒悬圣堂第四层封闭的空间中，每一个字都清淅得象刀锋划过玻璃：

    “因为我需要他们赞美。”

    玛格丽特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答案吗？这是回答吗？这句话本身是一个证明？还是他只是把问题的前提重复了一遍？她分辨不清，但她看到——那口石棺的棺盖，在林渊说完这句话后，裂开了一道新的细缝。

    不是被蛮力砸开的，是从内部向外推的。象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听到了这个回答，动了一下。

    而此刻的地面之上，审判圣堂的钟楼上，沉默者对着月亮跪了下来。他手中权杖上的眼球剧烈跳动，十字形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道横向的细缝。那细缝象极了嘴唇的型状，紧抿着，象是微笑。

    “他和她，在对话了。”沉默者低语，“三千年了，第一次有人回应。”

    地下第四层的石棺中，传出一声低沉的、像大地深处岩石断裂般的闷响。棺盖上的裂缝又宽了一分。从裂缝中涌出的不再是虚无的颜色，而是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红色雾气。

    莉莉丝在笑。

    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笑声，是她的情绪化作了雾气，穿透石棺，穿透封印层，穿透倒悬的圣堂——直达月亮的表面。月亮上的青黑色褪去了一角，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几乎透明的红色。

    ——

    “??——”

    “??——”

    审判圣堂的钟声在午夜敲响了第十四下。

    这不合规矩。猎巫镇建镇三百年来，宵禁钟声从来只敲十三响——十三，是当年耶稣受难时桌边的人数，也是审判骑士团最初成立时的使徒之数。第十四响从未被敲响过，因为它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时间刻度。它属于另一个更古老的时间体系——那是三千年前，莉莉丝第一次提出问题时，诸神在圣殿中敲响的紧急议事钟。

    钟声每多响一下，就代表时间线又往前滑了一步。不是向前走，是向前滑——像踩在融冰上，不需要用力，只需要等待，就会滑进一片完全陌生的水域。而猎巫镇的每一个居民都在这片水域中。他们在梦中同时睁开了眼睛，然后又重新闭上。醒来后会忘记这个梦，但遗忘了梦的那片脑叶会在潜意识深处留下一个词。

    “第七个。”

    修道院地下第四层，林渊站在莉莉丝的第一口石棺前，用指节轻轻敲着棺盖上那道被回答后裂开的新缝。裂缝中渗出的红色雾气十分粘稠，缓慢地在地面上积聚，象一层薄薄的血浆。但又不象血——血有血腥味，这雾闻不到任何味道。人能看见它，皮肤能感受到它的温度和密度，但感官在此刻完全失灵了——因为莉莉丝的“气”既不是雾也不是光，而是某种更原始的、还在被人的感官“试着去理解”的信号。

    “什么第七个？”玛格丽特谨慎地问道。她已经恢复了生前的样貌——五十多岁妇人，脸上被砸烂的痕迹全部消失，连皱纹都是正常老化的弧度。但她站在林渊左侧，身体仍然潜意识地绷紧着，象一头刚从陷阱里挣脱的狐狸，对猎人的手就算没有敌意也会保持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