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绷的肌肉不知何时放松下来,混乱的思绪与心情被抚平,步景明盯着江入年难得有些血色的脸,用手珍惜地抚过颊面,又滑到唇角,游弋上移到鼻子、眼睫,就这么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好了,摸够没有?”
“……”
分明是自上而下的俯视,可步景明那样望过来,眼里湿漉漉的,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大狗。
江入年看清他眼里的害怕,间或夹杂着悲伤与痛苦,就仿佛还在实验室里的A01那样,恐惧着此生最珍视之物的失去,忧心着满是黑暗的未来,以至于灵魂好像早就死去,留下一具躯壳被不知名的事物操纵,浑浑噩噩地行走在这片破碎的大陆上,不知来处,无谓归途。
胸腔里的心脏突然跳了挑,像被细小的针扎了一下,江入年似乎突然惊觉自己还活着,尽管这样的念头转瞬即逝,短暂地在黑水中冒了个头,很快又再次沉没。
步景明的手终于从他脸上离开,但没从他身上移走,换了个部位,先碰过已经白皙如常,不见一点指痕的脖颈,又开始挨个儿捏他的指节,将他的手揉得发热后,又从手指走向掌心,再走向小臂。
“……步景明!”
江入年有点忍无可忍,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
大狗一样的眼神又望过来,直看得江入年移开目光,受不了似的又重新把自己的手塞给他,任他在自己身上索取温度,直到前面的柯九辛突然咳嗽了一声,“那个,老大,咱们能出发了不?要往哪里走啊?”
第37章 广曙
重新规划了路线后, 黑色越野带着一行人再次踏上前往广曙基地的路,只是这一路上,另外两位队友加一位临时队友, 恨不得把车厢内后半部分的空间全都留给这对险些要再次被拆散的小情侣, 那黏黏糊糊的氛围让他们深觉自己不应该在车里。
先前被柯九辛出声打断的时候, 江入年感觉自己的脸腾地一下就热了起来,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管曾经都和步景明做过什么样的事,那至少都是关起门来做的, 在外见人的时候可干不出多大尺度的事——当然, 是江入年不允许。
步景明一向是脸皮厚的, 比拐弯的城墙还能厚八百倍,这会儿也没多大反应, 只脸上带着些许惋惜, 攥着江入年的手放在自己腿上, 淡定地给柯九辛指明方向。
此时已经夕阳西下, 橙红的太阳隐隐触碰远方山头, 刺目的阳光将越野的影子拉得很长, 和一路上各种植物、各种废墟的影子交融,形成了若干种模样。
纯开车有些无聊, 柯九辛干脆找后面中排座位的文越搭话,“小越, 之前那些人, 都是你的亲戚吗?”
“嗯, ”文越动作幅度极小地点点头,连带着身上的蝴蝶翅膀也微微摆动,“我妈,和她的亲人, 我的大舅和小姨之类的。”
“这样啊。”
有些话柯九辛不方便问,文越也就不好往外说,他身为私
生子,自降生以来就从未得到祝福,无论做什么都得不到家长的喜爱与鼓励,亲妈更是无数次怒骂他怎么不去死,他的存在永远只会是那段失败的爱情的证明,是那个女人不愿承认的耻辱柱。
大灾变时他才十三岁,高热得昏沉,浑身无力,他感觉自己就快要死了,饶是如此,在看见那个女人面对来接她的亲人,毫不犹豫就要扔下他时,文越还是拼命搂住女人的小腿,哭着撕碎为数不多的自尊,求她带他一起走。
他还不想死,也不能死,那个女人都没死,怎么就轮到他先离开这个世界。
时至今日,文越都还记得,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的嫌恶格外明显,张嘴说出的话像一把锐利的刀,“哭得真丑,你长得一点都不像他。”
还是抱着婴儿的小姨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并劝她把文越带上。
“你还不知道吧,有些人发高烧之后,突然就有特异能力了,说不定你家文越也会有呢,如果没有的话再丢也来得及。”
那个时候,正是大大小小的异变体横行之时,普通人即便手持武器也很难打得过那些怪物,女人权衡利弊之下,终于同意暂时带上文越。
在觉醒天赋能力之前的三天,文越没有一天睡过好觉,偶尔陷入昏睡都会梦到自己高烧退去之后什么都没得到,在女人失望厌恶的眼神里,被怪物撕成碎片。
所幸,他最终觉醒了一个还算特殊的能力,并且借此帮助他们一行人躲过不少麻烦,女人这才没有一直嚷嚷着让他滚出去之类的话。
……
文越弓着背缩在座椅中,扭头看车窗外闪过的景色,眼神淡漠。
经历五年灾变后的时光,他早就不是小孩了,左右一开始也只是想活下去,近在眼前的机会又怎么能不把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