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颔首。

    暗室的三面墙壁挂满画像，整整齐齐，足有上百号人。男女老少皆是面带笑容，画纸却只分黑白两色，说不出的哀凉。

    “都进来了？”

    长桌尽头，凌栾正在添香。她取出三支线香点燃，合掌持于额头，恭敬地对东侧墙壁的四幅画像拜了三拜，插进香炉中。

    前一幅空空如也，而后三副——阿也认出正是长生殿里接受青灯供奉之人，分别是仙风道骨的道士、慈眉善目的禅师以及庄重得体的妇人。

    画像右下方以一行小字概括他们的生平。

    “逍遥道长，华宗客座长老，于丁酉年壬子月癸已日，返真元。”

    “戒嗔禅师，华宗客座长老，于丁酉年壬子月癸已日，谢尘缘。”

    “惊柏散修，华宗客座长老，于丁酉年壬子月癸已日，归仙山。”

    丁酉年壬子月癸已日，正是极境洞开三月之后，也是精锐势力深入腹地，伏击蛟龙之时。

    “华宗弟子凌栾敬上。”凌栾敬完香，又额外点燃一根，对着惊柏散修的画像拜了拜。

    这位妇人……阿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不等想明白，见凌栾退后，她便上前。

    “你尚未择师，不必拜。”凌栾制止阿也，又对华谏摇头，“你年初及冠，也不必拜。”

    “那这幅空白的画像是……”阿也问。

    “芳长老。”凌栾回答，“当年师父亲自前往阴山，带回了重伤昏迷的芳长老。”

    石磊当年也去了阴山？阿也心道，难怪会出手赠丹。

    “当年华宗遇险，承蒙云间派师祖搭救，芳长老和我师父才得以幸存。”凌栾转向云欢，颔首道，“云间派的各位……在那边。”

    阿也转头，西墙前供桌干净整洁，显然常有人打理，视线随之上移，扫过墙上的前两行画像，心头忽而一动，待要寻找缘由时，却迷失在那些年轻的画像中，美目盼兮，巧笑嫣然。

    “多谢师姐。”云欢深深鞠躬，被凌栾一把扶起。

    “不必客气。”凌栾低声道，“若不是师祖舍命斩蛟，我们也活不到如今。”

    云欢用力点头，上前瞻仰那些笑意盈盈的面容，有的甚至比自己还小一些。明明是该四处玩乐不知忧愁的年纪，却葬在这冰天雪地里。

    一把擦去眼泪，云欢掏出两盒点心，启了盖，恭敬地放在桌上，哽咽道，“恕小辈不敬，以此供奉先辈。”

    画像上的人温和地注视着后来者。青烟袅袅，卷起甜香，送往时光长河的彼岸。这里虽是旧址的祭堂，却是新址的长生殿，纪念逝者的无上荣光。

    暗门旋转，四人再度回到石洞中。

    察觉气氛低落，凌栾走到桌前揭开酒盅，利落地斟满一杯，高高举起，尽数洒在地面，以祭先辈。酒香浓烈，她沉声道，“接下来我要讲的，事关各位生死。”

    等到了，所谓华重楼的安排。阿也抬起眼。

    “元晶现世后，我们一路追踪至阴山腹地，除却卓清歌的发钗，还发现了新鲜的蛟骨残片。”凌栾道，“当年师祖斩蛟后，极境濒临崩溃，大家迅速撤离，尚未来得及确认蛟龙之死。”

    “然而即便不死，也半残了。”凌栾目光灼灼，“但元晶现世，说明极境正孕育新的元脉。若蛟龙借此复苏，又将是一场浩劫。”

    “于是长老们费尽心血，终于探明元脉位置。我们需得在十日之内，元脉成熟之前，将其破坏。”凌栾以手作刀，利落地斩下，“否则蛟龙醒来，再无任何机会。”

    “就我们几个？”华谏挑眉。

    “足够了。元脉成熟前十分脆弱，加上极境结界尚不稳固，若师父他们前来，反而打草惊蛇。”凌栾道，“不过话虽如此，但我们还有留有后手。”

    听起来像是必胜之局，虽然完全没提怎么对付蛟龙。阿也心道，华重楼的安排就这么简单？万一出了岔子，他就不怕白发人送黑发人？

    “什么后手？”话一出口，云欢察觉自己身份尴尬，连忙摆手，“我，我没有其它意思。”

    “师父说过，不到万不得已，决计不能采取后手，因此我也不知是什么。”凌栾坦诚道。她斟满一杯，一口饮尽了。

    酒液沾湿她的唇瓣，如夜中伶花缀露，令人惊心动魄的瑰丽，“现在退出还来得及。等喝下这杯酒，即如拉弓上弦，不得不发了。”

    “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讲道理。”华谏挑眉，收起折扇，倒满一杯，“敬嚣张跋扈的凌大小姐。”

    “还是和以前一样挑剔。”凌栾回敬他一句，瞧出云欢意动，正要邀杯，又是一顿。

    “我也要！”云欢快步，抢过酒坛，又回头看向阿也，“小烨你……”

    就算是蛟龙，也不能妨碍她的计划。阿也耸耸肩，上前接过云欢递来的酒。

    四人高举杯盏，在半空碰响，声音清脆，在石洞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