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垂眸望着眼前的无限，目光里藏着跨越漫长岁月才读懂的沉重与温柔。

    这个人，从前还是人类弱小的时候，便以一身孤勇震慑群妖、护住凡俗；如今人类日渐强盛，武器与手段早已超出寻常妖精的想象，他又反过来忧心妖精对上人类，落得死伤惨重。从没有人逼他如此伟大，更没有人规定他必须站在两族之间，可他偏偏就这样做了——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地维持着人与妖之间那根细如发丝的平衡。

    这条路太难，太累，太孤独。

    他从不邀功，不图名，不喜奢侈，连一点享受都不肯给自己。日常简朴得近乎苛刻，居所不过是北河的老屋子，一身素衣，一把剑，便是全部。明明可以置身事外，明明可以独善其身，可每一次风波将起，最先站出来的，永远是他。

    眼下这场风波，本质是妖精自己的事，真正会陷入危险的，从头到尾也只有妖精自己。

    大多数妖精厌恶人类，即便栖身于人类城市，也从不愿真正去了解对方。他们活在自己的骄傲里，看不见人类藏在城市之下、国境之中的终极力量，更不知晓如今人类的强大早已今非昔比。一开口便是开战，一抬手便是清算，盲目地以为优势仍在妖族这边，却不知一旦真的撕破脸，等待他们的绝不是碾压人类。

    唯有无限，最清楚两族真正的实力。

    人类和妖精谁都不可能灭了对方。一旦开战，只会是两败俱伤，尸横遍野，仇恨代代累积，从此再无共处可能。

    他本是这场纷争里最有资格袖手旁观的人。

    以妖精的寿命算，他不过四百多岁，尚且年轻；以人类的时光衡量，他却早已活过数代沧桑。他的底色本该是悲凉的，背负太多，看得太透，可他偏偏平和、沉静、温和。岁月像一阵温柔的风，轻轻拂过他的心间，却从未带走他肩上的责任，也从未熄灭他眼底那一点少年般的赤诚。

    他的肩膀并不宽厚，身形也算不上魁梧，可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侠肝义胆，一身清辉。

    当真应了那句——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望着这样的无限，老君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坚定的希望。

    或许，人与妖，未必不能坐下来，堂堂正正地谈一次。

    他轻轻笑了笑，语气沉稳：“无限，你太小看人类了。最后人与妖能走到哪一步，能达成什么共识，终究要看人类国家的领导层和妖精里的神。一小部分人或者妖精引起的混乱，动摇不了大局。”

    无限沉默不语，眉头依旧微蹙。

    老君转过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了几分：“我不能离开君阁，原因你清楚。可这件事，已经不能再等。我会让会馆立刻联系人类高层，委托炎帝出面，代为交涉。”

    无限眉梢微挑，难得露出一丝讶异：“炎帝？”

    那是最古老、最年长的神，地位尊崇，分量极重。

    “正是。”老君点头，“事情还没到非黑即白的地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沟通，是搭桥。会馆虽号称最强，却也代表不了所有妖精。由炎帝出面，以妖精的神的身份与人类对话，再加上会馆这些年与人类维持的默契，他们不会轻易拒绝。后续如何，便看我们自己如何把握了。”

    无限缓缓开口，语气直白而清醒：“人类与妖精，从未真正大规模地互相了解过。认真来说，两族最大的矛盾，本就是生存资源的争夺。这样的矛盾，真的能谈拢吗？”

    老君苦笑一声，无奈摇头：“你啊，还是这么直接，一点弯都不肯绕。”

    他转身走向身后高大的书架，指尖轻轻拂过陈旧的书脊，像是在触碰一段段尘封的历史。

    “无限，你从太空里，看过我们生活的这颗星球吗？”

    无限沉默摇头：“没有。”

    “等你成神那日，便去看看吧。”老君的声音忽然变得悠远，“只有站在太空俯瞰人间，才会真正明白，我们妖，与人类一样，都渺小得不值一提。这么大一颗星球，孕育着无数生命，可偏偏只有我们两个拥有高等智慧的种族，总以为自己能决定星球的命运——这何其自大，又何其可笑。”

    “没有我们，没有人类，生命依旧会延续，星球依旧会转动。若真因为我们的执念、偏见、争斗，落得一个谁都不愿看见的结局，那也只能说是时代的选择。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如今的纷争，不过是一朵微不足道的小浪花。”

    他回头看向无限，目光温和，带着一丝劝解：“无限，你不必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放松一点，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你也不用急着去做什么。其实你在天幕里的表现，已经在替妖精、替会馆，向人类做了最好的介绍。”

    无限愣了愣，半晌才缓缓打出一个平静却带着茫然的「？」。

    他不觉得自己表现得有多好，之前会馆里的大家还打趣说，天幕前几段里的他，看上去活像个冷面反派。

    老君一眼看穿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