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笛听到这话，反倒微微有些意外。风息看似激进，竟也考虑到了人类政权与观念的更迭延续，并非一味鲁莽，只是未免太小看同类了。

    “看来你已经听说了妖精与人类谈判的事，这样正好，省得我多费口舌。你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我们也并非没有考虑过。世间从没有永恒不变的关系，人与人之间，妖与妖之间，人与妖之间，皆是如此。就像此刻我们隔着重重大牢对立，谁又能说未来不会站在同一条阵线上？”

    雨笛顿了顿，忽然抛出一个问题：

    “你认真观察过人类吗？他们的行为逻辑，你真的清楚吗？”

    风息微微一怔，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昔日山下的人类。

    他们脆弱而愚昧，曾将身为妖精的他奉作山神，一点小小的天灾变故便能让他们溃不成军；可等到他们强大起来，便开始蛮横扩张，大肆砍伐山林、破坏家园，武器日新月异，一步步将妖精逼入绝境。在他看来，人类的逻辑再简单不过——弱小之时卑躬屈膝，强大之后便横行无忌。

    见他面露迷茫与不屑，雨笛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牢中：

    “人类社会，按他们的说法，从原始蛮荒走到如今的现代文明，政权更迭、人种融合、阶层变迁、经济更替，世事万变，却有一点从未改变——人类，从来都是群居生物。”

    “脱离族群，单独的人类很难存活；可聚集在一起，又难免产生摩擦冲突。人类曾用一个很贴切的比喻——豪猪取暖。离得太远会冻死，靠得太近又会被彼此的尖刺所伤。于是豪猪们会默契地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人类亦是如此。”

    风息眉头微蹙，依旧不明白这与他的担忧有什么关联。

    雨笛继续说道：

    “为了能安稳地群居生存下去，人类用法律、道德、因果与共识，编织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一个维系大多数人利益的圈子。它看不见摸不着，却左右着人类历史的走向。个体跳出这个圈子，影响尚且有限；可若是集体走向极端，很快便会覆灭——因为极端的思想，会引来所有只想安稳活下去的人类的反扑。不消灭极端，终有一天，屠刀就会落在自己头上。”

    风息依旧不解，沉声追问：

    “这和我所说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答案。”雨笛语气坚定，“我们只需要一代人的时间，让妖精真正融入人类的社会关系之中，成为那个圈子里的一部分。会馆与人类共存已久，这件事远没有你想象的困难。未来即便出现针对妖精的极端思想，那股势力要面对的，也绝不只是妖精一族，还有所有想要维持安稳生活的人类。人类的群体秩序，若是强行剥离一部分，无异于自取灭亡。”

    “更何况，妖精从没有你想象中那般弱小。至少……你自己不就坚信，凭一己之力也能与人类抗衡吗？”

    一番话落下，风息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语，只能站在原地，陷入了长久的无言。

    

    雨笛望着神色紧绷的风息，继续追问道：“风息，你到底在不甘心什么？你口口声声说最重要的事是夺回家园，可你真的扪心自问过吗？为了这个目标，你是不是打算牺牲一切——包括一直追随你的同伴？”

    这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破了表面的平静。

    风息猛地抬眼，怒意几乎要溢出来：“你胡说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雨笛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惋惜：“不是我想干什么，是你自己的行为，正在一步步推向这个结局。你大概一直觉得，当年在龙游，是会馆强行赶走了你们。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会馆不出面阻拦，接下来踏平那片地方的，就会是人类的军队。你和虚淮实力强悍，或许能全身而退，可你身后的洛竹，还有天虎，他们能安然无恙吗？”

    牢房里静了一瞬。

    洛竹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肩膀，安静地站在风息身后，从头到尾都没出声。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才慌忙抬起头，强撑着开口：“风息，我没事！你别被他几句话影响。”

    风息侧头看向洛竹。

    他一直都清楚，洛竹从一开始就不赞同自己铤而走险，起初是担心太过危险，后来更是觉得不该把无辜的小黑卷进来。可因为自己一意孤行，洛竹始终默默跟在身后，如今不仅被关进会馆牢房，还受了伤。

    心底那片从未动摇过的坚定，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

    自己这么做，真的是对的吗？

    雨笛转而看向洛竹，语气缓和了几分：“你是洛竹吧。在会馆的记录里，你的品性一直都是正面温和的，你本身也从来不是喜欢制造破坏、挑起争端的妖精。对朋友好，从来不是盲目跟着他做违背本心的事。真正的在意，是在他走错路的时候拉住他，不是陪着他一起坠落，不是吗？”

    洛竹垂下眼，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