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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发现,无国界医生的行动理念和我真正想做的事,其实不是一回事。”
“无国界医生——全球最大的非政府独立医疗人道主义救援组织。战乱地区,难民营,被灾难碾碎的废墟,我们在那些地方高调执行以医疗为主的各类项目,无私奉献的名声享誉全球……听起来光芒万丈,对吧?”
威斯克摇了摇头。
“这个组织的全部宗旨,只聚焦于救援。至于发展,压根不在他们的任务清单上。所以它只是救援组织,不是发展组织。”
他看着刘培强的眼睛,继续说道:
“你们国家有一句谚语: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发展机构的目标就是教人结网、教人打渔。他们的项目以十年甚至数十年为周期,用长远发展的眼光去提升当地的基础建设和生产能力。”
“与此相对,救援组织的目光只停在眼前——救助那些正在战争、饥荒、传染病和天灾里垂死挣扎的人。无国界医生正是这类救援组织的典型代表。”
“我们可能会在一个被打成筛子的地区驻扎好几年,但我们的任务清单里,绝对不包含追问那些灾祸为什么发生,也不包含阻止灾祸发生。”
“举个最直白的例子:无国界医生会倾尽全力为挨饿的难民设立免费食物中心,但绝不会给当地农民提供一把铲子或一袋高产种子。他们会冒着流弹为贫困地区提供免费的医疗服务,但绝不尝试去建立一套能从根本上消弭贫穷的社会制度。”
说到这里,威斯克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这些孩子思考的时间。
“你们这群孩子生在和平年代和平国度,大概完全不清楚二零零八年在海地那片土地上发生过什么。”
听到这个年份和地名,角落里的张鹏脸色变了变。作为一个常年接触各类国际安全简报的安保人员,他很清楚威斯克接下来要撕开怎样一段血淋淋的历史。
“2008年初,海地的物价全面崩盘。豆类、稻米、水果,这些用来维持生命最基础的食物,价格在短短几个星期内翻着跟头往上涨,涨到普通人把口袋里所有钱掏出来也凑不够一顿饭的地步。”
“为了填饱肚子,绝望的饥民只能制作泥巴饼——跟你们国家历史上灾荒年间吃的观音土差不多,主要成分就是做蒙脱石散的材料。他们把泥土过滤,混上一点点盐巴和植物碎屑,捏成薄饼的形状,摊在烈日底下暴晒。晒干了就往嘴里塞,靠胃里那点虚假的饱胀感骗自己活下去。”
“四月份,粮食危机终于越过临界点,引发了席卷首都的暴动。成千上万名饿红了眼的海地人冲上街头,他们推翻汽车,焚烧轮胎。滚滚黑烟遮蔽了太子港的天空。暴徒沿街洗劫所有店铺,抢粮食抢水抢一切能往嘴里塞的东西,甚至抢夺枪支,最后与驻守当地的联合国维和部队在街头激烈交火。”
“那时候我们无国界医生在太子港维持着两家医院的运转。其中一家正好卡在暴乱最中心的马蒂斯桑贫民区。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枪伤患者被抬进来,急诊室的地板根本没时间清理——旧的还没干透,新的血就已经泼上去了,踩上去的时候只感觉鞋底发黏。”
“暴乱只是道开胃菜。到了九月,大自然继续朝着海地发威。费伊、古斯塔夫、汉娜、艾克,四场超级飓风从海地身上接连碾了过去。连环灾难导致南部和东南部爆发了大面积的洪水与泥石流。官方通报的死亡人数在七百到八百之间,但数十万人一夜之间失去了可供居住房屋,当地脆弱的农业与基础设施被彻底连根拔起。”
“紧接着,十一月七日,佩蒂翁维尔市。一所偷工减料的三层楼学校在风雨里突然塌了。预制板底下压了九十多具尸体,那都是些是比你们还小的孩子。”
“这些人里的绝大多数,活下来靠的不是政府,不是红十字,不是任何本该对此负责的机构。他们只能从无国界医生手里获得最基本的治疗——前提是他们有机会被送到我们的医院门口。”
牢房里的气氛变得死寂。
刚才还在因为产房故事笑出声的孩子们,此刻全都紧紧抿着嘴。
可威廉还在继续。
“太子港外围的贫民窟,在雨季和飓风季过后,基本成了各类致命疾病的天然培养皿。”
威斯克闭上眼睛,仿佛再次闻到了那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混合着排泄物和动物尸体的污水灌满了整个街区,成群结队的毒虫在水面上产卵。当地居民每天睁开眼就得面对一套豪华套餐——疟疾、登革热、呼吸道感染、结膜炎,外加各种能把人活活拉死的严重腹泻病。我有个同事管那片地方叫病理学教科书,翻开每一页都是和平地区很难找到的案例。”
“洪水淹到最深处的时候,百分之八十的城区泡在几米深的水底下。那些无处可去的人举着残破的家当,全家老小挤在随时可能散架的屋顶上,脚底下就是漂着垃圾和尸体的洪水。”
“大部分灾区我们根本进不去。越野车到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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