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9日，冀北的天气已经冷透。

    热河市位于冀北省的最北端，地处燕山山脉腹地，东接辽东，北连塞北草原，平均海拔超过八百米。

    这里四面环山，滦河的支流从城北蜿蜒而过，把市区切割成南北两片狭长的河谷地带。

    因为地处塞外风口，每年十月下旬就开始下霜，到了十一月，山脊上的积雪已经白皑皑地连成一片。

    从省城石市通往热河，要穿越太行山和燕山两重山系的余脉，一路上过了滦平之后，公路便开始在山谷间盘旋往复，绵延近百公里的盘山高速，在初冬萧瑟的天光下，一眼望去苍茫而荒凉。

    在石市通往热河市最后一段盘山高速路上，一辆考斯特正沿着蜿蜒的山路平稳地行驶着。

    公路两侧的山坡上，落叶松林褪尽了最后一点金黄，只剩下一排排灰褐色的树干沉默地立在山脊线上，像一群褪尽了军装的退伍老兵。

    路边的枯草伏倒在山风中，偶尔有几只灰喜鹊从灌木丛里惊飞起来，扑棱棱地掠过阴沉的天空，转眼便消失在厚重的云层后面。远处的山峦一重接一重地隐没在铅灰色的天幕中，天地之间只剩一片肃杀。

    任正浠坐在考斯特第二排靠右窗的位置，这是整辆车上最好的座位之一。

    按照官场惯例，考斯特这种车型的前排座位留给领导，第一排通常是接待方陪同人员的预留位置，第二排是主宾的首选座位，视野好，颠簸感最小。

    秘书余姚荣坐在他后排靠过道的位置，随时方便侧身向前汇报。

    干部二处处长林默和副处长梁展鹏坐在第三排，干部一科科长马宇带着两名干事坐在第四排，干部监督处处长源俊伟和副处长胡晨带着两名干事坐在最后面两排，中间的过道上放着几个黑色的公文包和一箱矿泉水，座次安排处处透着规矩和分寸。

    热河是全省四个改革试点地市之一，也是最偏远、经济底子最薄的一个。

    全省十一个地级市里，热河的GDP排名常年徘徊在倒数后三名，工业基础薄弱，支柱产业以矿产品和初级农产品为主，财政收入连年吃紧，干部的工资待遇在省里也是垫底的水平。

    任正浠这次下来，名义上是督导试点工作推进情况，实际上他心里揣着另一本账，热河市是省委改革领导小组在地域类型上补的一块拼图，经济体量再小、干部队伍再薄弱，也必须把试点的各项工作落到实处。

    可他从部里汇总上来的几份简报里，隐隐嗅到了一股不太对的味道。

    热河市报上来的材料，格式工整、数据齐全、台账清楚，每一条改革措施都在纸面上落了地。

    县区党政正职省管的名单已经上报了，竞聘上岗的实施方案也印发了，异地交流的台账里列着七八个已经调整到位的干部名字，就连公务员统一招录的请示都以市委名义正式行文报到了省里。

    光看材料，热河市的试点工作推进得有条不紊，甚至可以说走在四个试点地市的前列。

    但任正浠在官场沉浮这么多年，太清楚材料能骗人了。

    他在岔口镇当镇长的时候，就见识过下面是怎么把一份三五分的工作写成了十分，把还没有启动的事情写得像是已经收尾了一样。材料越漂亮，他越不放心。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次下来不能只看汇报、不能只翻台账，得亲自去几个部门走一走，摸一摸真实的底。

    此时任正浠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灰褐色山峦，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临近高速路口，余姚荣接了一通电话后，轻手轻脚地走到任正浠座位旁边，俯下身子，凑在任正浠耳边低声说道：任部长，热河市委办的同志刚才来电，说杨树森书记亲自在高速路口等着迎接您。

    任正浠听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又立即舒展开来，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轻声说道：知道了，过了高速路口就停。

    热河市市委书记杨树森今年五十六岁，是一个从热河的土地里一寸一寸长出来的干部。

    他从乡团委书记干起，历经乡镇党委书记、副县长、县委副书记、县长、县委书记、副市长、市委副书记、市长，一步一个台阶，在热河的地界上经营了整整三十二年。

    热河十四个县区一百八十多个乡镇，每一寸土地上的人事脉络、人情关系，都像掌心里的纹路一样，他闭着眼睛都摸得清清楚楚。

    任正浠调任省委组织部之后，在全省跑了一圈下来，在冀北省见过太多这样的老书记了。

    他们在一个地方干了半辈子，对本地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对本地的干部队伍操控自如，每一个重要岗位上都安插了自己的人，每一笔财政资金的流向都心中有数。

    但也正因为太了解、太自如了，眼睛里便只看得见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对来自省里的改革要求，天然地带着一种警惕和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