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天空，像是一张幕布遮住了云层间的阳光；细雨丝丝落下，穿透朦胧的雾霾，弥漫的湿气给世界蒙上了一层忧郁的色调。

    “很有墓地的感觉。神之墓地也是这么阴森森的，常年下着小雨，天空看不到太阳。”

    尤丽丝手搭凉棚举到前额，遮挡着雨点，也遮挡不存在的光线，以便向远处眺望。

    其实完全没必要做这个动作。

    森林四面八方都一个样，永远是一片阴沉的绿，分不清东西南北，如同逃不出去的复杂迷宫。

    再怎样眯起眼睛，试图更清晰地观察四周，一模一样就是一模一样。

    湿淋淋的刘海被她随手拨开。

    她站在这里，知道这是一个梦。

    有关童年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祭祀之夜的前一天，不想再忍耐，就扯断绳索，从被关押的地方跑了出来。

    饥肠辘辘想吃东西，也口干舌燥想喝水，尤丽丝揉了把脸蛋，振作精神:

    “巡逻的人应该快要发现了吧？发现祭品新娘从货仓消失了。”

    十来岁的她身形单薄，脸颊也消瘦，一阵风就能吹跑一般，靠两只脚逃不了很远。

    如果说每个人都有至少两个面，一个展示给外人看；另一个深藏心底，只有控制不住的时候才会暴露出来。

    那么，尤丽丝心脏的一个角落居住着这个她——

    被遗弃在愚昧落后的村庄，停留在成为祭品新娘的那几天，永远走不出这片宽阔又逼狭的森林，忍受着难以忍受的饥饿。

    她不会让这个她出现在别人眼前。

    梦外的她是极端的成熟，年纪轻轻就以女神手下的身份活动，长久以来从未出过任何差错。

    “做了个清醒梦的感觉真不坏。因为我是梦境之主，所以一切尽在掌心。”

    张开五指，又紧握成拳，尤丽丝不能是那个弱小时期的自己。

    还有很多人依靠她。

    她自己也指望着自己。

    尽管偶尔也想重温旧梦，变回纯真无邪的山野村女，但她是很坚定的，不会被一闪而过的杂念困扰。

    “不见了！”

    “祭品逃跑了！”

    “快找，快、快！”

    “她几天没吃饭，跑不远的！”

    远远地就能听到村民们发现了不对。

    尤丽丝笑了一笑，露出尖锐的虎牙，有一刹那，想把追捕自己的人类全吃掉。

    “会吃坏肚子的吧。就算饿了，也不能什么都吃啊。”

    劝说着自己，她蹲下了身，把缠绕脚踝的荆棘连根拔除。

    长长的荆棘化为遍体是刺的藤鞭，她有了武器，不会再任人宰割。

    黎明时分，村民们举着灯笼搜查她，把下雨天的密林映照得火光烁烁。

    “一定要找到她！”

    “一定要抓回她！”

    “仪式就在今晚，我们不能让母神久等……”

    他们焦急地互相鼓劲。

    村民需要定期进献“新娘”，才能在性情古怪的创世女神手下迎来一点生机。

    放跑了尤丽丝，一时半会能拿谁顶替呢？他们不敢赌母神会不会酌情给予宽限。

    原本尤丽丝应该是那只老鼠，被一群野猫追着，东躲西藏。

    但手握藤鞭的她忽然就想通了:

    “既然是猫鼠游戏，为什么我不能去当那只猫呢？”

    念头一起，身份转变。

    她不再躲藏，正面应战。

    曾经熟悉的街坊邻里变成了老鼠，被她追得抱头鼠窜。

    “一个、两个、三个……”

    尤丽丝喜欢为自己的战果计数，这令她很有成就感。

    穷乡僻壤，没什么能给她做纪念的，战利品也只有手下败将的头颅，对于渴望一顿美餐的猫咪来说非常遗憾。

    捉到姐姐尤利娅时，尤丽丝堵在山洞门口，深处的阴影里，缩成一团的人在瑟瑟发抖。

    “在这里，你是我最爱的那个……虽然不是真的你，只是虚幻的泡沫，但我感谢你的花，含苞待放的风铃草很漂亮哟。”

    揪起老鼠尾巴，把她提到半空，尤丽丝看着她苟延残喘拼命挣扎。

    是的，这只是梦。

    无须投以真心。

    然而虚假的梦境亦可折射出某种真实。

    空荡荡的山洞再无喘息的声音。

    安静得像世界末日。

    尤丽丝擦了擦手，慢条斯理道:

    “你们对我很糟糕，但没关系，我也是个糟糕的人。我已经决定要对自己最好。抱歉，你们就只能作为我成神之路的垫脚石了。”

    她是丑陋的毛毛虫，被困在错综复杂的迷宫。

    但她也想破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