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光。

    赵大海喝了几杯酒，脸红了，眼眶也有点红，站起来端起酒杯。“西川，老弟，这杯酒我敬你。你来了这几天，我高兴得不得了。你别急着走，多住几天。村里你别操心，有人管着。你把弟妹和家兴家旺接来，住一个月住两个月都行。”

    王西川也站起来，端起酒杯。“赵大哥，该走了。家里还有事，林场那边走不开。下次，下次带丽霞和孩子们一起来，多住些日子。”

    赵大海叹了口气，仰头干了。王西川也干了，酒辣嗓子，但忍住了。

    张桂兰端着一盆汤进来了，围裙上沾着油渍，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带着笑。“西川，嫂子没啥好招待的，你们以后常来。大海天天念叨你们。”

    王西川放下酒杯。“嫂子，谢谢你。这几天辛苦你了。做的菜好吃，比省城大饭店的还好。”

    张桂兰眼睛红红的让西川别夸她了，说着用围裙擦了擦眼睛。

    吃完饭，赵大海拉着王西川的手不肯松开，坐在包间的沙发上，让赵小海去泡茶。

    “西川，你还记得当年咱俩在这儿喝酒的事不？那时候渔村穷得叮当响，连条像样的船都买不起，村里的小伙子娶不上媳妇，闺女们都嫁到外面去了。”

    王西川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记得。

    “你当时跟我说，让我搞合作社，搞度假村，搞海产品加工。我听了，干了。渔村富了，家家户户盖了新房子，买了电视机洗衣机，娶上了媳妇，嫁闺女也不愁了。”赵大海抹了一把眼睛，那是他自己选的题，自己走的路，自己干的活，跟他没多大关系。

    赵大海摇头说主意最值钱。

    王如意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张桂兰给她装的虾米和鱼干。她把袋子举到赵大海面前让赵伯伯尝尝虾米，好吃。赵大海接过去从袋子里捏了一小撮虾米放进嘴里嚼了嚼，笑着说好吃好吃。

    王如意把那袋虾米塞到赵大海手里，让他留着慢慢吃。赵大海眼眶一下就红了。

    赵大海把虾米放在茶几上，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王如意，让她回去再打开。王如意接过去问里面是啥，赵大海说回去再打开。王如意乖乖地收下了。

    下午三点，王西川该走了。赵大海送他到村口，张桂兰也来了，赵小海也来了，刘大姐来了，张船匠也从修船厂赶来了，加工厂的妇女们放下手里的活计站在路边，制网厂的大姐们手里还攥着麻线。

    王如意眼圈红了，拉着张桂兰的手说赵婶儿你做的饭好吃，我以后还来吃。张桂兰抹着眼泪说来，随时来，婶儿给你做。

    王安宁也眼圈红了，小声说赵伯伯再见。赵大海蹲下来抱了抱她，把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

    王锦秋最后看了一眼大海，海面上金光闪闪。

    王韶华举着相机拍下了这最后一张照片——渔村的牌楼，牌楼下的赵大海一家人，路边送行的乡亲们。

    中巴车来了。

    王西川最后一个上车。他站在车门口转过身，看着赵大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堵得厉害，只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走了。”

    赵大海站在牌楼下使劲挥手，张桂兰站在他旁边用手背擦着眼泪。

    车子开动了，越开越快，渔村越来越小，牌楼变成了一个小点，赵大海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人影，最后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王如意趴在车窗上哭了。王安宁也在哭，把头埋在姐姐的肩上。王婉怡没有哭，她的眼眶红了，但最终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王西川坐在座位上，闭着眼睛。王静姝看着车窗外倒退的田野。

    王清扬从兜里掏出那本养殖技术手册，翻开了第一页。这几天她跟赵大海学了不少，海参养殖的技术、水质管理的方法、饲料配比，回去以后能不能在林场试试，她还不确定，但先学着总没坏处。

    车子开了很久，渔村彻底远了。

    王如意从兜里掏出赵大海给的那个小布包，拆开一看，里面是几个贝壳，还有一个海螺。贝壳有白的、粉的、螺旋形的、扇形的。海螺不大，但花纹很好看。她把海螺放在耳边听到里面有大海的声音。

    “爹，赵伯伯给了我贝壳。”王如意把贝壳举到王西川面前。

    王西川睁开眼睛看了看那些贝壳，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收好”。

    王如意把贝壳和海螺重新包好，塞进兜里。

    窗外，田野在后退，村庄在后退，大海在后退。但大海的声音还在——在那个小海螺里，呼——呼——呼——，像风，像浪，像赵大海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