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府酒会散时，已近亥时。

    上海城的夜风吹过街巷，卷走宴会厅残留的酒香与脂粉气，只馀下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碎影。

    宾客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去，大多面带敬畏，低声议论着今夜的变故——张敬尧被押、少帅不动声色的威严，还有那些隐晦传递出的信号，都成了众人揣度的心事。

    荣宗敬亲自送卢小嘉到府门前，鬓角的白发在夜色中格外显眼，脸上堆着妥帖的笑意，语气却藏着谨慎：“少帅一路保重，府中之事，老夫已吩咐下去，定不会出半点差错。上海商界这边，老夫也会牵头，尽快把借款与物资的事落实，绝不给少帅添乱。”

    卢小嘉颔首，一身深灰中山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晚风掀起衣摆，却吹不散周身沉稳气场：“荣老爷有心，华东军记着这份情。上海是根基，有劳老爷多费心，若有异动，让陈虎直接与你连络。”

    荣漱仁站在父亲身侧，手里攥着一方绣帕，眼神恋恋不舍地落在卢小嘉身上，终究还是鼓起勇气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淅：“少帅，日后若有需要荣家的地方，尽管吩咐，我……我也能帮上忙。”

    卢小嘉看向她，神色平和，没有多馀情绪，却也不至于冷淡：“感谢荣小姐。”

    这话算不上回应，却也给了荣漱仁台阶。

    她脸颊微红，轻轻点头，看着卢小嘉转身扶着宋曼云上了轿车，终究没再多言。

    荣宗敬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也带着几分期许——乱世之中，能攀附上卢小嘉这样的人物，荣家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轿车缓缓激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打破了夜的寂静。

    来是，两人是坐的马车，不过马车已经不能做了，陈虎吩咐人把轿车开来。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羊毛毯，暖意融融，与窗外的寒凉形成鲜明对比。

    宋曼云靠在车窗边，指尖轻轻搭在车窗上，感受着玻璃传来的凉意，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巷，神色平静。

    卢小嘉坐在她身旁，闭着眼，眉头微蹙，似在思索事情。

    连续半日的紧绷，从伏击到酒会，再到偏厅布局，饶是铁打的身子，也难免生出疲惫。

    只是这份疲惫，从未显露在人前，唯有在这独处的车厢里，才敢稍稍松懈。

    “累了便靠一会儿。”宋曼云轻声开口，将身上的披肩解下来，轻轻搭在他肩上。

    披肩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驱散了些许疲惫与寒意。

    卢小嘉睁开眼，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柔和。

    这个女人，从来都不用多说什么，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给予最妥帖的陪伴。

    她懂他的难处，更懂他的孤独，从不抱怨，从不索取，只是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没累。”他轻声说道，却没有取下披肩：“鲁南那边，李建国带三百人过去，你觉得稳妥？”

    宋曼云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语气沉稳：“李建国出身行伍，心思缜密，身手利落，三百精锐都是老兵，以一当十，对付刘黑七的乌合之众，足够了。何况只是截粮草、不恋战，隐蔽性强，不易暴露。”

    卢小嘉认可她的判断。

    李建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忠诚可靠，做事干脆，从不拖泥带水，把黑风口的任务交给她，确实稳妥。

    “刘黑七狡猾得很，鲁南地形复杂，他又熟悉路况，李建国那边，得让陈虎多派几个眼线，随时传递消息，避免出意外。”

    “我已经让身边的林秀莲去安排了。”宋曼云说道：“林秀莲是鲁南人，熟悉那边的方言和地形，让她带队接应李建国，既能指引路线，也能打探刘黑七的动向，万无一失。”

    卢小嘉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宋曼云向来心思周全，凡事都能想在他前面，有她在，很多事都能省不少心。

    “张敬尧那边，盯紧些。他既然敢参与伏击，背后定然还有后手，说不定和张宗昌还有联系，留着他，总能挖出点东西来。”

    “放心，城西据点安排了二十个精锐看守，里外三层，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宋曼云语气笃定：“我已经吩咐下去，每日按时送吃喝，不许打骂，也不许让他与外界有任何接触，等你想审的时候，再带过来。”

    轿车一路疾驰，穿过繁华的十里洋场，渐渐驶向少帅府。

    少帅府位于上海西郊，远离市区的喧嚣，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门口站着两个身着军装、腰挎步枪的警卫，神色警剔，目光锐利，扫视着来往动静，周身散发着凛然正气。

    轿车停在府门前，警卫立刻上前，躬敬地打开车门。

    卢小嘉先落车，随后伸手，稳稳扶住宋曼云。

    宋曼云搭着他的手，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