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权衡，一夜煎熬，张雨亭早已想通透所有利弊得失。

    乱世立身，有人贪权，有人惜命，有人逐利，有人求名。半生厮杀，他所求的从来不是千古贤名，却也绝不肯背负万世骂名。

    若妥协退让，接纳小鬼子的折中条款，短期内，奉系可获巨额军费、新式军械，补齐战备短板，稳住锦州防线，暂缓复灭危机。

    他依旧是关外大帅，依旧能执掌三省地盘，依旧能坐拥权势荣华。

    但纸包不住火，主权出让、外寇渗透的真相，终有一日会传遍神州。

    届时，他半生基业换来的安稳，都会化作世人唾弃的把柄。

    后世之人，不会记得他固守关外数十年、抵御无数次外敌侵扰的功绩，不会记得他周旋列强、制衡渗透的隐忍，只会记得他在绝境之中，开门引寇、出让疆土，为一己割据之私，葬送北疆万里山河。

    内战落败，是群雄博弈的寻常结果，无人会苛责过半。

    依附外寇苟活，却是践踏家国底线，永世不得翻身。

    与其做苟且偷生的卖国贼，不如披甲上阵，与小鬼子堂堂正正死战一场。

    纵使兵败身死，纵使基业倾复，马革裹尸，亦算是守土卫国的铁血男儿，不负关外这片山河，不负半生戎马峥嵘。

    杨景翰望着主帅骤然挺拔的身影，眼底酸涩翻涌，肃然躬身行礼。他终于读懂主帅心中的决择，读懂这份绝境之中的傲骨风骨。

    昨夜佐藤健雄二度折返，抛出看似温和的折中条款，绝非善意退让。

    小鬼子高层筹谋关外数十年，觊觎这片沃土的资源、地势、战略价值，早已到了急不可耐的地步。

    往年小鬼子势力隐忍渗透，徐徐图之，是因为神州内乱不休，群雄相互制衡，可借军阀内耗慢慢蚕食。

    如今华北一统，新政扎根，华东大势已成，神州统一格局日渐清淅。

    留给小鬼子蚕食布局的时间，已然不多。

    一旦卢小嘉彻底稳住北方内政，集成南北资源，整军出关，一统东北，小鬼子再无任何入局机会，数十年的苦心经营、资源投入，尽数化为泡影。

    故而佐藤健雄才会软硬兼施，先以重金军械利诱，再以战火复灭威逼，最后退让条件，步步紧逼，只为在华东大军出关之前，彻底锁定关外控制权。

    一日答复的最后期限，看似是谈判缓冲，实则是最后通谍。

    小鬼子方面早已做好两手准备。

    奉系妥协，便以通商开矿为切口，温水煮蛙，逐步吞并关外；奉系拒不让步，便即刻撕破伪装，调集待命的十万精锐，联合关外常驻兵力，直接武力入局，强攻接管关外防务。

    小鬼子对东北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势在必得，再无半分遮掩。

    张雨亭自然看透了对方的险恶用心。

    所谓援助，所谓合作，所谓共存，全是裹着蜜糖的屠刀。

    对方急着下场，恰恰证明时局已然紧迫，证明小鬼子不愿再隐忍等待，妄图抢在神州一统之前，强行割裂东北。

    既然避无可避，退无可退，便唯有一战。

    “传令领事馆，回绝所有条款。”张雨亭语气沉稳，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关外疆土，寸权不让，寸土不割。小鬼子若敢来犯，我奉系全军，誓死迎战！”

    杨景翰重重点头，高声领命：“属下遵令！”

    军令传出大帅府，整座奉天军政体系，随之快速运转起来。

    紧绷多日的备战氛围，再度攀升至顶峰。

    张雨亭抬手，轻轻抚平身前褶皱的马褂，起身迈步走向门外。

    一夜的纠结挣扎尽数消散，馀下的只有一身坦荡铁血。

    他走出书房，立于庭院之中。

    清晨的秋风依旧凛冽，卷起满地枯黄落叶，呼啸掠过庭院，却吹不动他周身沉稳刚毅的气场。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所有的权衡利弊、隐忍顾虑，尽数随风散去。

    此前畏惧战败、心疼基业、顾虑将士的种种心思，此刻全然消散。

    乱世枭雄，纵横半生，最难得的从不是顺势崛起的风光，而是绝境之中守住本心、守住底线的刚烈。

    “景翰。”张雨亭忽然开口。

    “属下在。”杨景翰快步上前，垂手肃立。

    “你说，我与卢小嘉算不算一生劲敌？”张雨亭望着南方天际，轻声问道。

    杨景翰略一思索，郑重作答：“卢少帅年少崛起，横空出世，横扫关内群雄，一统华东、华北。主帅坐镇北疆，雄踞三省。南北对峙，东西制衡，放眼当下神州大地，唯有主帅可与卢少嘉分庭抗礼。二位便是当世双雄，天生劲敌。”

    这番话，公允至极，无半分吹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