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半晌，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乾，然后重重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嗨！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高师傅一抹嘴，声音洪亮地说，“不就是彩电吗？现在是没货，咱先买个黑白的看著，等啥时候百货大楼又有彩电了，咱再买一台，咱家不差那个钱！”

    高师傅是厂里唯一的六级钳工，一个月工资將近七十块钱，是实打实的高收入，家里这些年也攒下了不少钱，买一台电视机確实不算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事。

    在他看来，只要能让宝贝孙子高兴，花多少钱都值了。

    刘老太眼睛一亮，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老头子，你说真的？”

    “我啥时候说过假话？”高师傅一瞪眼，“去，跟小军说去！就说爷爷答应了，等有彩电了，第一个给他买回来，让他別憋著个脸了，天大的事有爷爷给他兜著！”

    “欸！好嘞！”

    刘老太得了准话，心里顿时有了底气，脚步轻快地又走出了屋子。

    她再次蹲到高小军身边，喜滋滋地把高师傅的话复述了一遍。

    “小军，听见没？你爷爷说了，咱先看黑白的，就当解个闷儿。等以后有彩电卖了，咱立马就去搬一台回来，保证让你看上！”

    然而，高小军听完，依旧没什么反应，还是低著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挤出一句话。

    “知道了。”

    他声音很小，听不出什么情绪，然后又补了一句：“別烦我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刘老太所有的热情和期待，再次被一盆冷水浇灭。

    她知道，孙子心里的坎儿过不去，等到他家再买彩电的时候，小军的那些同学们早就在李建业家把彩电给看腻了，那份独一无二的荣耀和新鲜感，早就没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刘老太只好站起身，默默地退回屋里，只留下高小军一个人，和满院的孤寂。

    而与此同时，与高家相隔几条胡同的柳南巷李家大院，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

    院子正中央，一张大方桌上，稳稳噹噹地摆著一台崭新的大彩色电视机，电视机前，乌泱泱地坐了十多个半大孩子，一个个都从自己家里搬来了小板凳，坐得整整齐齐，伸长了脖子，满眼都是对那台“大傢伙”的好奇和渴望。

    李守业和李安安兄妹俩，像两个小主人一样，被同学们簇拥在最中间最好的位置。

    艾莎端著一个大托盘，从屋里笑著走了出来，托盘里装满了瓜子、花生还有切好的苹果块。

    “来来来，同学们，別光坐著，吃点东西！”艾莎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把托盘里的零食分给每一个孩子，动作麻利又大方。

    “谢谢阿姨！”

    “谢谢阿姨！”

    孩子们嘴甜得很，一个个都礼貌地道谢。

    一个胆子大的小男孩接过一块苹果，仰著头看著艾莎，由衷地讚嘆道：“阿姨，你长得真好看，跟画里的人一样！”

    另一个女孩也跟著说：“是啊是啊，李守业，李安安，你们妈妈真漂亮！”

    艾莎被这群孩子逗得哈哈大笑，用还不太熟练的中文回应：“你们也好看，好会说话，阿姨可太喜欢你们了！”

    李守业听著同学们对妈妈的夸讚，小胸脯挺得高高的，脸上满是得意和自豪。

    李建业把天线捣鼓好，又调试了一下频道，终於，伴隨著一阵“滋啦”声后，电视屏幕“啪”的一下亮了起来。

    五顏六色的测试图案瞬间出现在屏幕上。

    “哇——！”

    院子里所有的孩子，包括李守业和李安安，都像是第一次见到什么稀世珍宝一样，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整齐又响亮的惊嘆。

    那绚丽的色彩，对这些看惯了黑白小人书的孩子们来说，衝击力实在是太大了！

    一个孩子甚至忍不住站了起来，指著屏幕，结结巴巴地喊道：“是是彩色的！真的是彩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