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在自己的小床上，吴惠芬在旁边看书，高育良在书房里忙。有时候她睡不着，就喊“妈”，吴惠芬过来给她掖掖被子，说“快睡”。有时候她喊“爸”，高育良也会过来，站在门口，说“别闹，快睡”。她那时候觉得，爸爸的声音好大，整个屋子都在震。现在他的声音小了，小到她有时候听不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是白天晒过的。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芳芳是被石头叫醒的。石头趴在床边，拉着她的手，喊“姑姑，起床，吃早饭”。芳芳睁开眼睛，看见石头的小脸，圆圆的，红扑扑的，笑得露出几颗小白牙。

    “姑姑，你睡了好久。太阳都晒屁股了。”

    芳芳笑了。“好，姑姑起来。”

    她穿上衣服，走到客厅。高育良已经坐在桌边了，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喝着。高小凤在厨房里盛包子，热气腾腾的。

    “芳芳，快来吃饭。”高小凤说。

    芳芳坐下来，高小凤给她盛了一碗粥，又夹了两个包子。石头坐在她旁边，自己拿着勺子喝粥，喝得满脸都是。

    “石头，你慢点喝。”芳芳说。

    石头说：“我饿了。”

    高育良说：“饿了就喝。喝完了让奶奶再盛。”

    石头说：“爷爷，你也喝。”

    高育良说：“爷爷在喝。”

    石头看了看他的碗，又看了看自己的碗。“爷爷，你的碗比我的大。”

    高育良说：“因为爷爷比你大。”

    石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低头继续喝粥了。芳芳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家，终于像个家了。

    吃过早饭，芳芳要走了。高小凤给她装了一袋子橘子，说带回去吃。芳芳说不用，家里还有。高小凤说拿着，孙姐给的，甜得很。芳芳只好拿着。

    高育良送到门口。“路上慢点。”

    芳芳说：“知道了。”

    她上了车，摇下车窗。“爸，您药吃了吗？”

    高育良说：“吃了。你阿姨盯着呢。”

    芳芳点点头。“那就好。”

    她开车走了。高育良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子尽头。高小凤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

    “她今天气色好了不少。”

    高育良说：“是，好了。”

    高小凤说：“你刚才跟她说的话，管用了。”

    高育良说：“什么话？”

    高小凤说：“你说她回来了你就高兴，高兴了就不疼了。”

    高育良笑了。“那是哄她的。”

    高小凤看着他。“你胸口真不疼了？”

    高育良说：“不疼了。”

    高小凤说：“真的？”

    高育良说：“真的。”

    高小凤没再问。她知道他在说谎，但她没说破。有些话，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

    高育良早上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白了。石头站在门口，兴奋得直跺脚。“爷爷！雪！雪！”

    高育良给他穿上棉袄，戴上帽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放他出去。石头冲进院子里，蹲下来捧了一把雪，捏成团，往天上扔。雪团散开，落了他一脸。他咯咯笑着，又捏了一个。

    高小凤站在门口，喊：“别玩太久，着凉了。”

    石头不听，又捏了一个雪团。高育良站在廊下，看着他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小松还小，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爱玩雪。他在旁边看着，没陪他玩。那时候他忙，顾不上。现在不忙了，但跑不动了。

    石头跑过来，拉他的手。“爷爷，来，堆雪人。”

    高育良说：“爷爷跑不动了。”

    石头说：“那我来。你看着。”

    他蹲在雪地里，开始堆雪人。捏了一个小小的雪球，放在地上，又捏了一个，放在上面。歪歪扭扭的，像个馒头。他跑回屋里，拿了两颗红枣，按在雪球上当眼睛。又拿了一根胡萝卜，插在中间当鼻子。

    “爷爷，好看吗？”

    高育良说：“好看。”

    石头说：“这是你。”

    高育良愣了一下。“这是爷爷？”

    石头说：“对。这是爷爷。我在旁边，堆个奶奶。”

    他又蹲下来，开始堆第二个雪人。捏了一个小雪球，放在第一个旁边，又捏了一个，放在上面。这回他找了两个小石子当眼睛，找了一片枯叶当嘴巴。

    “这是奶奶。”他说。

    高育良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忽然说不出话了。石头拉着他的手，说：“爷爷，你看，你跟奶奶在一起。”

    高育良蹲下来，把石头抱在怀里。“是，爷爷跟奶奶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