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里教石头下棋。石头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棋子，认真地想。陈海说：“你想想，放在哪儿不会被吃掉。”石头想了半天，放在了一个安全的位置。陈海点点头。“对了。”石头高兴了，又拿了一个棋子，放在旁边。陈海说：“这个不行。这个会被吃掉。”石头看了看，换了一个位置。“这个呢？”陈海说：“这个行。”石头又高兴了。

    高育良在廊下看着，没说话。高小凤从厨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陈海气色好了不少。”高育良说：“是，好了。”高小凤说：“检察院的事，干得顺手？”高育良说：“顺手。内勤，看看文件，写写材料。不累。”高小凤说：“那就好。有事干，比闲着强。”高育良说：“是，有事干，比闲着强。”

    陈海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高育良送到门口。陈海上了车，摇下车窗。“老师，您保重。”高育良说：“你也保重。”陈海说：“我下周还来。”高育良说：“来。”车开走了。高育良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子尽头。高小凤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陈海走了？”高育良说：“走了。”高小凤说：“他下周还来？”高育良说：“来。”高小凤笑了。“那你高兴了？”高育良说：“高兴。”

    十月中的一个周末，侯亮平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侯思远。进门就说：“高老师，我来看您了。”高育良说：“你来看我，还是来看石头？”侯亮平说：“都看。”石头跑过来，拉着他的手。“侯伯伯，你又来了！”侯亮平说：“又来了。”石头说：“你带枇杷了吗？”侯亮平说：“枇杷过季了。带了橘子。”石头说：“橘子也行。”侯亮平给他一个，他剥了皮，塞进嘴里，酸得直皱眉。“酸的。”侯亮平说：“酸的也吃？”石头说：“吃。酸的也能吃。”他把整个橘子吃完了，酸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还笑着说：“好吃。”

    侯亮平看着他，笑了。“这孩子，像您。”高育良说：“像我什么？”侯亮平说：“像您嘴硬。”高育良也笑了。

    侯亮平坐下，跟高育良聊天。说陈海在检察院干得不错，说林远在发改委也升了，说刘畅在项目处干得挺好，说老周最近身体不太好，在家养着。高育良听着，偶尔点点头。说完了，侯亮平忽然说：“高老师，赵德明判了。”

    高育良说：“判了多少？”

    侯亮平说：“五年。伪造证据，诬告陷害。他在法庭上哭了，说他不是针对您，是想立功。他没想到会判这么重。”

    高育良说：“不是没想到。是不敢想。他以为查我，是件容易的事。查来查去，什么都没查到。急了，就出昏招。出了昏招，就收不回来了。”他看着窗外，“当年我也是这样。以为走捷径，是件容易的事。走着走着，就收不回来了。”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高老师，您后悔吗？”

    高育良说：“后悔。不是后悔走错了路，是后悔走错了之后，没早点回头。要是早点回头，你吴老师不会一个人在美国那么多年，芳芳不会恨我那么多年，小松不会不认识我这个爸。现在回头了，晚了。但总比不回好。”

    侯亮平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高育良送到门口。侯亮平上了车，摇下车窗。“高老师，您保重。”高育良说：“你也保重。”侯亮平说：“我下周还来。”高育良说：“来。”车开走了。高育良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子尽头。高小凤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亮平走了？”高育良说：“走了。”高小凤说：“他下周还来？”高育良说：“来。”高小凤笑了。“那你高兴了？”高育良说：“高兴。”

    那天晚上，石头睡着了。高育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些旧相册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有他父亲的，黑白的，站在县城中学的门口，穿着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本书。有吴惠芬的，扎着马尾，站在汉东大学老校门前，笑得很干净。有芳芳小时候的，扎着两个小辫子，在院子里追蝴蝶。有高小凤的，年轻时候，抱着小松，站在这个院子里。有石头的，刚出生，皱巴巴的一团，躺在他怀里。他把相册合上，放回原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影婆娑，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影。他想起当年在汉东大学教书的时候，跟学生说，为官之道，最重要的是走得正。后来他自己走歪了。现在他走正了。走得正，不怕人查。走不正，查不查都怕。他走出书房，客厅里灯还亮着。高小凤在沙发上坐着，手里织着毛衣，是给石头的。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还没睡？”

    高育良说：“不困。”

    高小凤说：“那你坐着，我给你倒杯茶。”

    高育良说：“不用，不渴。”他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织毛衣。毛线在她手里绕来绕去，针一下一下地动，很有节奏。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凤，你说，以后还会有人来吗？”

    高小凤说：“会。亮平会来，陈海会来，林远会来，刘畅会来，老周会来。他们不会忘。”

    高育良说：“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