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牛不想去，他没说，蹲下来帮小松捡叶子，捡了一片捏碎了撒在空中，碎叶纷纷扬扬落在小松头上。小松没躲，由他撒。

    

    高育良在北京接到小松的电话，小松问他身体怎么样。高育良说还行。小松说药不能停。高育良说没停。小松说您别嘴上说没停。高育良说你让你妈装了摄像头，天天看着。小松说不是我装的，是她自己装的。高育良说知道我每次吃药她都能看见。小松说那您还没停。高育良没接话。小松说石头打工结束了，瘦了。高育良说瘦点好，太胖了不好。小松说不是瘦点好，是心疼。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也学会心疼人了。小松说当爸了，就懂了。高育良没说话，听见小松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他把手机换到左耳，右耳有点背了。小松在那头喂了一声，以为断线了。高育良清了清嗓子，说听着呢。小松把他最近胖了，公司体检脂肪肝偏高，不敢再多吃油腻。高育良说少吃点肉，多吃菜。小松说菜也不便宜。高育良说那也不能光吃肉。小松说知道了。父子俩说话就寡淡下来了，像两杯白水，不烫嘴也不凉牙。小松说那挂了吧，高育良说好。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了一眼通话时长，四分十一秒。

    

    祁念在九月初上了小学。开学那天，沈静请了半天假，祁望也请了半天假，一家三口送他去学校。高育良和高小凤没去，高小凤在家包饺子，说等祁念回来吃。高育良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一直看到沈静的车消失在小区门口。他回到客厅，拿起《明史》，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了几行，又放下了。

    

    祁念放学回来，书包还背在背上没卸下来，就冲到厨房说舅奶奶，小学好玩。高小凤问他怎么好玩，他说课间可以出去玩，幼儿园不能随便出去。高小凤说还有呢？祁念说中午可以在学校吃饭，不用睡午觉。高小凤说中午不睡觉下午不困？祁念说困，但是不用睡。高小凤笑了。祁念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新课本，翻开第一页给我看，上面画着很多小动物。他说这是语文书，老师说明天开始学拼音。

    

    高育良从客厅走过来，看了看语文书，说拼音好好学，学会了就能认字了。祁念说认字就能看书了？高育良说对。祁念说那我能看你的书吗？高育良说能，等你认字了。祁念说我现在就想看。高育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新华字典》，说你先看这个。祁念接过厚厚的字典，翻了几页，全是不认识的字和符号，合上说看不懂。高育良说慢慢看，看得多了就懂了。祁念把字典放在茶几上，用手指在封面画圈圈，画了几个圈，数字典没意思，跑去找沈静了。高育良把字典放回书架，又拿起《明史》，这回来回翻了几遍，总算把那页折角的内容读完。讲的是张居正的身后事，他读到一半就不想再往下看，把书合上搁回了原处。

    

    石头开学升了高一。报到那天他一个人去学校，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宿舍在四楼，他爬上去，找到自己的床铺，铺好床单，挂好蚊帐。室友陆续来了，其中一个是初中同学，叫李浩然。李浩然看见他，说你也在这个班？石头说分到的。李浩然说咱俩又同班了。石头说嗯。李浩然把行李扔在床上，说晚上一起吃饭。石头说好。

    

    晚上的班会，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林，教语文。她让每个同学上台做自我介绍。石头上去说大家好，我叫周安。然后没说别的就下来了。李浩然在下面小声说你也太省了。石头说该说的说了。李浩然说你没说爱好。石头说没什么爱好。李浩然说下棋不算？石头说你怎么知道下棋？李浩然说你爷爷以前不是教你的吗？石头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在掌声中走回了座位。

    

    高小凤在电话里问石头的班主任怎么样，石头说姓林，女的，教语文。高小凤说对你好不好？石头说才第一天。高小凤说那你好好学习。石头说知道。高小凤说天凉了，多穿点。石头说还没凉。高小凤说快了。石头说您也会说快了。高小凤愣了一下，说跟你爷爷学的。石头说爷爷还说一眨眼就到了。高小凤说那你眨眼了吗？石头说没。高小凤说为什么不眨？石头说怕真到了。高小凤笑了。

    

    九月中旬，北京的早晚有了凉意。高小凤把祁念的薄外套找出来，在阳台上晾了一下午，收进来，叠好，放在床头。高育良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翻了一圈，没找到想看的节目，关了。高小凤从卧室出来，说你关了？高育良说没什么好看的。高小凤说那看新闻。高育良说新闻也看够了。高小凤说那你听收音机。高育良说收音机吵。高小凤说那你想干什么？高育良说想回吕州。高小凤说北京不好？高育良说好，但想回去。高小凤没接话，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高育良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祁念趴在茶几上写拼音，a、o、e，写得歪歪扭扭。高育良坐在他旁边看着，说a的肚子要圆。祁念重新写了一个，肚子还是扁的。高育良拿过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标准的a。祁念看着，说你写的也不圆。高